他是央求公把他搬上來的。
「鵲兒,你等著,我好了去做活,再贖你。」
我笑容不減,先對公道謝,才說話。
「哥哥,不用了。」
「柳娘做了七年的清倌,還是大小姐出,憑什麼我做不得。」
麟哥兒倔強地與我對視。
許久,他才沮喪地垂下頭。
要離開,都是要兩個壯漢抬。
他是賣苦力維持生計的,失去一雙,落下病,如何做活。
我著他離去的影。
心里暗自下決心。
哥哥,從前你和媽護著我,今后,讓我來養你吧。
38
娘說我還小,只讓人繼續教我彈琵琶。
再就是跟著其他姐妹結伴去陪客人。
本來我的風頭就要過去,攝政王又起了興頭跑過來跟娘要我陪酒。
娘推不得。
攝政王不要聽曲,不要對詩。
灌我一壺酒,讓我抱著個白瓷瓶,扮觀音。
他畫意正濃,對著兩腮緋紅的我畫了許多畫。
又讓我擺出各種怪誕的姿勢。
攝政王其實不敬神佛,也不信觀音。
等到紫徽一杯、娘一杯……不知道喂了多把他灌醉。
我才敢小心翼翼放下瓷瓶。
娘走了,紫徽還留在王爺邊。
紫徽是樓里最妖嬈風,心氣兒最高的。
要上王爺,能抹開臉面陪他做所有荒唐事。
王爺似乎就喜歡讓我扮觀音在邊上看。
就像柳娘的客人讓我背詩。
原來,無論出多高貴,私下里都是那阿堵。
剝開人皮,令人作嘔。
紫徽應當是討厭我。
看不起我從前跟著柳娘假清高,又聽了麟哥兒的迷魂湯要往外跑。
「咱們就是下賤出,只要沾上挽春樓的泥點,一輩子都甩不干凈。」
憎惡我的紅痣、我的眼睛。
等王爺睡下,我收拾準備離開,就赤足站到我面前。
上還有歡好的斑駁痕跡,鉚足勁摳挖向我的眉心。
「宋鵲,你真把自己當仙兒了,用這種悲憫的眼神看著我,小心我挖爛這對眼珠子!」
我知道,我們雖然已經淪落風塵,要靠賣笑賣子討活。
但紫徽還是會因為我目睹在王爺面前的阿諛卑微而憤恨。
越是憤恨,越怕我把王爺勾去。
我反而激恨我。
因為沒有兩個月,王爺就不讓我去扮觀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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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
大半年過去,麟哥兒子依舊時好時壞。
我每次見他,他好像都會瘦上幾分。
原本健碩的像是被掏空,神氣和盼頭都沒了,余下一副掛了的骨架艱難求生。
他不想讓我請大夫,說花錢。
我獻寶似的掂量起錢袋子,說我很能賺。
但事與愿違,他這時候都會痛苦地閉上眼睛。
終于,在除夕夜,麟哥兒對我說道:「歲歲平安。」
在那個竹聲不斷的夜里。
一個人爬著離開了挽春樓。
我膝行爬到娘腳邊,求幫我一起找哥哥。
答應了。
但帶回來的是十里地外破廟的枯井里一冰冷的尸。
40
我給麟哥兒辦了隆重的葬禮。
把他和水婆子葬在一塊,兩個矮矮的墳包,囊括了我的半生喜樂。
喪葬隊路過賈家。
又好巧撞上老太太出去禮佛,跟著去的還有賈老爺。
一家子,都慈悲。
我把一兜紙錢全撒進們的馬車里。
連聲咒罵里,我又哭又笑,形狀瘋癲。
哭喪聲還要更大,我要大聲號哭。
為老太太和賈老爺送行。
41
等我十六歲,一張臉徹底長開。
娘為我梳妝,開玩笑說七十兩買得不虧。
但是依舊沒讓我單獨去接客。
因為王爺還會來,琢磨著讓風聲沉一沉。
我也奇怪,娘為何待我這般好。
娘只說,也是和我這般年紀被賣,而我像一位故人。
故人是誰,不說。
42
在我十七歲時,攝政王犯了事,抄家抄出的錢財夠老百姓評頭論足許久。
娘帶我去看他游街,紫徽也扭腰跟著去。
王爺穿著囚服,又臟又破,臭蛋砸在臉上,混雜著菜葉子往里鉆。
紫徽對他啐了一口,說還好沒贖。
但是斬頭時,紫徽子還是發。
說是因為頭遭見死人,實在可怖,犯惡心。
我卻看出,眼眶微。
畢竟跟了王爺兩年,頭上的金鑲玉簪子都是王爺送的。
所以我說,挽春樓的姑娘都心。
但紫徽不是癡傻,第二天又臥倒在另一位大人懷中。
娘一眼不錯地目睹斬全程。
直到攝政王府里一眾子嗣被押上刑場。
一位約莫十來歲年紀的年,頭骨碌碌墜地,又往的方向滾來。
娘才驟然落淚,伏倒在我的肩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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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時,一腳踩進泊里,答答帶了一路腳印。
似乎,從前娘生育過。
43
王爺的死似乎讓挽春樓門庭稍顯冷落了幾日。
但娘忙進忙出幾日,迎接一個白面紅的男人進了屋子。
我聽喊那人:「崔公公。」
送人出去時,娘笑如花,攀扯間往崔公公領口塞進一沓銀票。
我進樓有年頭了,閑言碎語間知道娘的往事。
但每次說到一半,眾人皆三緘其口,好似有什麼盡在不言中。
如今瞧見崔公公。
方猜緘默在齒間的,或許是與宮里有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