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我踟躕向前,站也不是,隨一起跪下。
剛才站得遠,和娘面對面才發現,眉間多了一顆朱砂痣。
燐燐火之中,似是娘,但瞧著又不太像了。
娘給我一沓黃紙,我接過與一起燒。
說:「我與姐姐年紀相差不過一歲,娘生下我就咽氣了,到死沒給爹留個男孩,爹惱,對我們姐妹也是非打即罵。」
「姐姐對于我來說,也算半個娘。」
「我七歲時,鄉里給爹說,是隔壁的寡婦,唯一的條件是聘禮要給爹娘五兩銀子,爹掏不出錢,連夜把我們賣到挽春樓。」
「姐姐聰慧,甚至在鄉里就跟著生習字,而我只能拾人牙慧,沾的,彈琵琶,我就跳舞,因為與眉眼十分相像,媽媽對外說我們是雙生子,討個『并蓮』的彩頭。」
「別說皇上,就連王爺最先要選的也是。」
「姐姐進宮后,我跟了王爺,他讓我學姐姐,步伐儀態,甚至是琵琶都必須學。」
「但我不怨,學姐姐我心甘愿。」
「如今……」娘往火堆里添紙,火舌差點舐上的指尖,「如今走了,全天下與最像的只有我。」
忽然轉頭,看著我輕聲呢喃:「也不是,打我買你那天就發現,你和的眼睛很像,又都生了一顆觀音痣。」
「說起來,為這三分像,我既不想買下你,又怕你去了更糟的地方罪。」
「水婆子、麟哥兒,他們都是心眼實的好人,照顧你,我放心。」
「但水婆子瘋病治不好,教不了你學問,恰巧柳娘進樓,我尋思著讓你跟也是好的,起碼不會大字不識,只知道如何浣洗裳,如何挑水不費力。」
「可柳娘死了,你又被王爺點中,跟我姐姐一般,命里波折太多,我干預不來。」
「但我又想啊,既定的命運讓你走不掉,我就看些,讓你跟紫徽一樣,活得自在些,不欺負,子磨堅毅圓點,年歲上來,我添錢給你去置辦宅子開個店。」
「我見識淺薄,唯一能想到的最好結局,就是有個家,有個能糊口的行當,總覺得你還小,放你出去會走錯路,要把你們都拴點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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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怎麼拴著拴著,拴到如今,一切都變了呢?」
「崔公公給我傳話,說姐姐預大限將至,給我送了許多東西,連同在宮中的心腹眼線,一并予我。」
「我說句大逆不道的話,上面那位是個實打實的瘋子。」
「他既姐姐,又輕賤,折辱,把磋磨得要死了,又纏住不愿撒手,又是請大巫,又是請喇嘛,要用人命給延壽。」
「我的姐姐是菩薩面,菩薩心,早在五十條人命淋淋橫陳在面前時,心就木了大半,本來要帶紫徽進宮,也塞給我,不帶了。」
「人命怎麼可能給延壽?」
「既然注定是要死的,他又想起我來。」
「我和姐姐是『并蓮』,他不愿接姐姐死,那我就要替活。」
「有今天這個造化,全有賴我們那位死不瞑目的王爺,總在皇上面前說,我多麼多麼像姐姐,存心刺激皇上呢,那位記得牢牢的。」
我聽得面有懼,又十分憂心。
憂心娘進宮前途未卜,又恐懼當年洗挽春樓的慘案再度發生。
娘這時攥我的手臂,一字一句道:「明日,挽春樓就沒有娘了,你且記住,挽春樓大火,燒焦的便是娘。」
字字泣:「這是我求鄭相得來的最好的結局!一深宮,我與你們要聯系便難如登天,我結的人紫徽都認識,從今往后,你與紫徽便是挽春樓的新東家!」
我被掐得鉆心疼,要疼到靈魂里,把今天娘的話都記牢。
艱難問出一句:「那紫徽……」
娘打斷:「不知道,也不能知道,沒你心思細,藏不住事,怕我還沒走,先哭鬧起來,先一步去找我姐姐。」
娘松手,一捧黃紙燒得干凈,拭干淚,將我一并牽起。
火越來越暗,最后只有火星子撲哧撲哧掙扎。
我在幽暗中,聽娘一遍又一遍讓我答應。
「替我照看好挽春樓,好嗎?」
我點頭,娘不滿意,又讓我重復起誓。
「我一定會照看好挽春樓!」
娘終于笑了,讓驚魂不定的我先回去。
在我后。
娘說:「鵲兒,對不住了。」
「如遇意外,去找鄭適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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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0
隔天夜里,娘房里走水。
連燒了三間屋子,等撲滅時,里頭只剩一焦尸。
紫徽哭暈過去,又自己轉醒。
掙旁人,連爬帶滾到尸側,對著面目全非的臉著看。
別人過來勸,紫徽大喊:「不是,這不是娘!」
祈求的目挨個落在所有人上,喃喃:「相信我啊,不是娘……」
我沖過去捂住的。
紫徽咬在我的虎口上,好大的蠻力,沒等我啊出聲,就瞧見往外冒。
我繃全的力量,把紫徽強按在懷中。
「是娘,燒焦了,紫徽,你認不出來而已。」
「紫徽別鬧了,讓娘好生走吧。」
71
紫徽高燒不退,夢里都在娘。
挽春樓閉店半月,重新整修,等到再開張時,紫徽似乎好了。
但堅信娘沒死。
托人去尋,說是有賊人擄走娘,請一個人我就要打發一個人,后來紫徽聽不到回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