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天晚上我把灶堂收拾了，碗筷放到架子上瀝水，照例拿起掃帚去掃前廳，走到回廊上，忽聽得遠傳來一陣簫聲，流淌在月里，說不出的蕭索寂寥。
從回廊往北看，是夫人的院子，倘若有風吹起，能遠遠看見被風晃的花枝。往南看，是大爺的院子，掩映在一叢青翠的綠竹背后。再往南，住著二爺，不過他的院子更遠些，只能瞧見一角青磚。
簫聲從南邊傳來，也不知是大爺還是二爺吹的，我聽得了神，不自抱著掃帚倚在長廊上，最后連怎麼回去的也不知道，只記得夢里也響有不知名的曲調。
后來再去掃院子，卻再也沒聽見過簫聲，好像那一夜的風燈晃只是我一場幻夢。
二爺回來后第五天，夫人來了我這里。
站在灶前，熬一碗消暑的綠豆湯。又搗碎了往年曬干的桂花，瞧著像是要做桂花糕的樣子。
這是夫人頭回來灶房，珠兒姐姐也不帶在邊。
不說話，我也不敢搭話，只敢默默出幾條燒得過旺的柴，把火調溫和些，再一抬眼，瞧見夫人臉上有淚。
那淚水靜靜劃過的臉龐，子卻一點都沒有，渾上下都繃得很，我不知道的心有多痛。
我來魏家第一天，也被帶去夫人院子里認過臉，那時候只覺得是很端莊賢惠的一個人，如今不過短短十數日，的頭上已生華發，整個人都瘦了一圈。
我曉得，夫人在這里，是要給二爺做東西吃。
崔九告訴我，夫人把二爺攆回去書院念書了，明天就走。魏家現在的境況，二爺回來也不頂什麼事，魏家想再起來，朝堂里必須再出人，二爺還是得走仕途的路子。
這綠豆湯和桂花糕，想必都是二爺以前吃的。
我掏出懷里的帕子，疊整齊了，遞過去，放在夫人手一就能夠得到的地方，而后轉，輕輕掩蓋上門扉，靠著墻抱膝坐下。
夫人這個樣子，我想起我娘。
從前我還有娘時，娘也會給我煮面片湯。
后來娘子不行了，就把燒飯的本事教給我，我用這本事，在后娘手底下討生活，如今又來魏家謀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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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家縱然再落魄，也還是有個家的。
我卻是沒有家了。
夫人在里頭哭，我在外頭發呆。
天際殘如，等過了一盞茶時間，我站起來，把裳上的灰拍干凈，湊近聽了聽里面的靜，才推門進去。
夫人已經收拾妥帖了，正在擺弄面盆，只是眼角有些紅。我過去，問有什麼能幫著做的。
夫人我舀一碗水來。
話匣子打開，夫人問我當時怎麼會留下來。
府里最后留下來的幾個人，只我一個不。
我實話實說，除了魏家，我沒有別的去。
夫人嘆了一嘆，說：「如今的魏家，也算不得什麼好去。」
崔九以前也這樣說。
但于我而言，在哪不用做活？魏家下雨頭上有屋頂，了鍋里能下面，每月還發銀錢，再沒有比這好的日子了。
4
一個月后，陵那邊寄來了信。
夫人看完，一下子又暈倒了。
崔九跑著出去大夫，我守著灶，整夜溫著小米粥，只怕夫人醒來要吃。
也是聽管家說了以后才知道，那信不是老爺寄回來的，是他邊的劉叔寫的。
信里說，老爺在去陵的路上染了病，他們路上歇了兩天不見好，又擔心誤了上任的期限，老爺是強撐著子上了路。
沒想到一到陵就不了，到信寄出來的那天為止，老爺已經咳得下不來床。
到第二天，夫人醒來，打定主意，要去陵陪著老爺。
管家怎麼勸也勸不下來，最后驚了大爺。
我到魏家這麼久，這是第一回正經見到大爺。
上次他趴在木板上被人送回來，我只遙遙見了個模糊的背影，往后一個月，他一直都在自己的屋子里養傷，一步也沒有出來過。
如今大爺穿著一件織錦白袍，坐在椅上，被劍如推著，進了夫人的院子。
從前我聽崔九講過很多，關于大爺是如何如何的風，卻沒聽崔九講過大爺的樣子。
現下見了，我幾乎回不過來神。
大爺他，生得真是太好看了。
他生得白，也白，又穿著白，整個人往那一坐，像是年節我在廟里見過的玉雕菩薩。
大爺進去夫人的院子不過一刻鐘，珠兒姐姐走ẗůₚ出來，取走了我手上端著的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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夫人肯吃東西了。
趁吃東西的工夫，崔九又出去了一趟，這回是大爺派出去的，他拿著劉叔的信，去保濟堂找大夫，照著信上寫的癥狀抓藥。再買些京都出了名的，保命吊命用的藥丸來。
大爺的意思，攔是攔不住的，既然夫人說什麼都要去，不如做全了準備再去。
夫人遠赴陵，邊要帶人，珠兒姐姐是必走的，管家閱歷富，老謀深算，也被大爺指給夫人，臨了，又點了點年富力強的崔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