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奴婢聽說,那考場之上,五六十歲的老叟都有,二爺年紀輕輕就中舉人,已經是勝過上千萬人了。」
二爺低低道:「勝過上千萬人,卻連大哥的角都夠不到。」
這……
「人各有長,二爺自是不必同大爺比。」
「有什麼比不比的,我心里有數,自己不是念書這塊料,能中個舉人已是萬幸,哪怕再學三十年也考不過大哥的。」
二爺這樣說,面上帶有譏笑,神卻很是落寞。他的兄長才名在外,世人只知魏昭連中三元,十九歲便是天下第一人,又有幾人曉得,魏家還有個二郎君名喚魏凌呢。
我憋了半天,最后找出來一句:「二爺……你簪子賣得好。」
二爺撲哧一聲:「十六,你真會安人。」
啊?
這是夸我?還是罵我?
又過了兩日,夫人終于快到了。
我們一早得了消息,早早便準備起來。夫人住的院子,我稍后掃了三遍。
其間大爺住我,問我手怎麼了。
我莫名其妙,說:「沒怎麼呀。」
大爺挑眉:「澆花用的水壺,重到你一只手都提不起來嗎?」
紗布層層展開,撒了藥,一圈又一圈纏繞上來。離得太近,甚至能看清大爺睫下的小痣,只見他白若雪,仿佛仙人一般。哎,世界上怎會有大爺這樣好看又溫的人,我都看癡了。
「你在看什麼?」
我撐著下道:「大爺,你人真好。也不知什麼樣的姑娘,能配做你的妻子,想來也只有仙配得上了,只是不知仙要去哪里找。」
大爺眉心跳了兩跳。
「你還這份心。說吧,好端端的,怎會把手摔了?」
我笑嘻嘻道:「左腳絆右腳。」
「……胡扯。」
作為對我胡扯的懲罰,他在我手上重重打了個結,疼得我一。
「既還知道疼,下回小心些。」
12
夫人回來后,和二爺大吵了一架。
因為二爺想去參軍。
像夫人那樣賢惠溫雅的人,竟氣得摔了茶盞,劍如去尋藤鞭,要給二爺行家法。
二爺也是個有種的,袍子一掀,就直在地磚上跪下,一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樣子。
Advertisement
于是夫人一邊打,一邊抹眼淚。
「你可知那北方戰四起,那些突厥人,都是能生吃的,你去了做什麼?」
二爺道:「既起戰,便要人才,我掙軍功去。」
「魏家生你養你,短你吃喝了嗎?需要你賣命去掙軍功?如今家里是個什麼景?你父親大病一場,大不如前,你大哥至今沒好全,要是你再出什麼事,我只怕是一頭死算了。家里給你安排的路,十年寒窗苦讀,你說放棄就放棄,不就是沒考上嗎,下次再考就是了,魏凌,你這個懦夫。母親瞧不起你!」
二爺淡淡道:「若是再考不上呢?若是一輩子都考不上呢?難道我靠父親和大哥養我一輩子?母親,兒子自小就靜不下心念書,從小到大,不知道挨了多頓打。事到如今,母親還不明白凌兒的心?」
夫人手下一頓,旋即打得更狠,直打得二爺肩背上一塊好都沒有。
最后是大爺攔住了夫人。
他站在二爺面前,垂眸問:「你可都想好了?」
二爺道:「我意已決。」
「那好,」大爺轉過,行了個禮,「母親,讓他去吧。二弟已經長大,該他自己做主了。」
夫人哭道:「不許去,說什麼都不許去!」
「那母親不如同兒子一塊打吧。」
說罷,大爺便袍在二爺邊跪下。
我心跟著一揪——他哪得了這個?
「你……你們……好啊,好得很……你們兄弟倆都是來氣我的。」
夫人左看看右看看,最后扔了鞭子,哭得直不上氣。
二爺養傷養了十多天,夫人便哭了十多天。
府里氣氛低迷,我也跟著難。有一回我靠在老槐樹下吹葉笛,大爺路過,駐足聽了好久。
二爺到底還是走了,他留下一封書信,不告而別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他走前一天,夫人曾來灶房,給他做了好些糕點,放在他收拾好的包袱。
到底是親手養大的孩子,怎會不知道他預備走呢?
這次陪夫人回來的,是管家吳叔和一個翠兒的丫頭。
Advertisement
至于崔九——我這才得知,當年出事時,他選擇留下,本就不是魏家對他有恩。
魏真正家有恩的,是珠兒姐姐。崔九是因為喜歡珠兒姐姐才留下來。
他們一同去陵,崔九一路上諸多照拂,終于抱得人歸。老爺和夫人念于他們的忠心,給他們消了奴籍,還為他們辦了酒席。
如今珠兒姐姐已有孕,快要生產了。
二爺去了北地參軍,自他走后,夫人便開始禮佛,日日替二爺念平安經。
夫人住了一段時日,便同大爺商量,要把上京城的宅子賣了,一起回陵去,畢竟老爺在那呢,一家人總要團圓。
也不知大爺和夫人是怎麼說的,最后大爺沒有走,宅子也沒有賣。
夫人又回了陵。
我是真的很佩服,本該是頤養天年的年紀,卻這麼天南地北一趟趟地跑,吃盡舟車勞頓的苦。
趕在夫人走前,我給做了兩雙輕便的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