罵他們毫無廉恥,罵他們小人之心,罵他們一把銀子賣了良心。
爹爹護短,我與人打口水仗,他便握著搟面杖威風凜凜地站在我后,做我英勇的將軍護法。
我有了底氣,所向披靡。
那時候,蕭冉在漆黑的夜里,靜靜看著我。
看我撒潑打滾,看我大殺四方,看我按著寡婦的頭讓道歉。
寡婦沒有道歉,被我揪著頭發打掉了一顆牙。
我捧著那顆牙抹了一臉的,招呼我爹興沖沖回了院子:「吶,出了氣就不能生悶氣了。」
「誰再多話,我就打落他的牙。」
「謝謝你。」
他暗淡無神的眸子生了霧氣,猝不及防將我攬進懷里。
風雪無聲落在他上,卻砰砰巨響,砸在我的心坎里。
我懷揣玉兔,狂跳不止,在我爹被風雪糊了眼,捂著眼睛蹲在地上疼的時候,連要推開蕭冉都忘了,卻被來討牙的老寡婦逮了個正著。
「你瞧瞧,我冤枉了嗎?天化日之下都抱上了。」
這一次,是爹爹的一拳,讓徹底閉上了。
「我一般不打人,但今日不是一般的日子。」
蕭冉捧著我的臉,信誓旦旦:「疏雨,我會給你代的。」
他給我的代,是他祖母喜笑開地拿著唯一的玉鐲子,向我父親提了親。
他是天間明月,不染塵埃。
我是墻角草,近泥而生。
我們天壤之別,我們并不相配。
便是為了逃避,也不該強扭在一起。
我心,但我不愿意。
只世事難料,皆由命定。
9
父親連日勞,昏倒在滾燙的餅爐旁,一病不起。
我們父相依為命多年,他除了放不下他那個祖傳的餅爐子,還放不下我。
餅爐子被我立在茅草屋里,他不怕它會跑。
我沒了父親,卻如浮萍,從此無依無靠。
「疏雨,答應他吧。」
「爹爹到底于他們有幾分薄恩,至,他們不會虧待了你。」
蕭冉握著父親糙的雙手,說疏雨的余生有他在。
一句有他在,他便從頹喪中立了起來。
勁如松柏的他,彎下腰桿,對他瞧不上的人曲意迎合,甘效犬馬之勞。
紈绔樂于將云上君子踩在腳底取樂,他的折辱我都看在眼里。
只有手不見五指的夜里,他才肯將濡的雙眸藏在我頸窩里,發泄他的不甘與不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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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什麼都幫不了他,只能斷了他的后顧之憂,將病榻上的老人、嗷嗷待哺的兒,一肩挑起。
我也很累,可能與他并肩同行的只有我,所以我在那年學會了吃苦。
那一年,他其實走得辛苦又艱難,連老侯爺模糊的尸,都是他咬著牙一步一步背回來的。
老侯爺的與蕭冉落下的淚,砸在地上,一路開花。
他倒像是從尸山海里踩著走出來的。
我心疼他忍背后的艱辛,也知他選擇齊寰更多是為了家族利益。
齊貴妃正得恩寵,齊家如日中天。
便是和離后的齊寰,也被勛貴子弟爭著要。
可蕭家不同,便是沉冤得雪,因無遞得上話的人,陛下歸還的也只是產業與封號,連正經的職位都不曾給過蕭家。
蕭南風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,卻頗打,郁郁不得志。
蕭臨月正是要相看婆家的年歲,卻連勛貴的宴會都不被邀請。
他們像被真正勛貴拒之門外的尷尬存在,不上不下,很是艱難。
他們要前程,所以要賭一把。
拿舊時意,選擇了夠得上的齊家。
我懂,我都懂。
可我,接不了。
10
接不了承諾給我一世安好的人,將我置于后院的斗爭中,朝不保夕。
更接不了,他摟著新歡日日恩時,我要獨咽苦水,還要勸自己——要大度,要忍,要為了家族前途做個懂事的人。
更接不了要與另外一個子時時較高低,日日勾心斗角。
我只是個賣餅的子,雄心壯志都在多賣一爐香脆的餅上。
后院斗爭,我不。
虛與委蛇,我不會。
便是配合他們做戲,我也做不來。
我接不了,我也不會接,所以我走了,帶著一包素簪子,和出門便抓上的落胎藥。
江南水鄉,那是我老祖宗起家的地方。
順水南下,一日千里。
京城舊夢,就都忘在了腦后。
11
鴻宴樓里,高朋滿座,熱鬧非常。
只有蕭冉的心,空落落的。
他想到疏雨說和離時那般決絕的模樣,心就悶得不過氣,臉便也不大好看。
直到尚書府夫人親昵地拉起了蕭臨月的手,夸贊出落得越發標致時,他才在臨月含帶怯的笑意里,將一顆心漸漸放回了肚里。
他想,疏雨是會懂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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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路走得艱辛,挑著侯府振興的重擔,扛著家族的名。
他想讓自己的弟弟妹妹輕松一點,不得已走了一條捷徑。
疏雨能懂的。
向來疼臨月,如珠如寶。
若是知曉臨月能與心儀已久的尚書府公子定親,定比自己還要高興幾分。
待想明白了,乖乖給齊寰道個歉,再撕了和離書在母親面前示示好,也無人真的會罰跪祠堂。
可尚書夫人接下來的一番話,像九釘錘,一下將他打得暈頭轉向:「你嫂嫂是個能干的,若非磨破十指教菡萏雙面繡,那個懶丫頭,文不,武不就,如何能在太后的壽宴上另辟蹊徑,獨得贊賞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