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到現在，擁有的寶貝太太，算下來只有阿爹、阿娘、哥哥，還有自己。
如今阿爹沒了，傷心，是理所應當。
可傷心之余竟還要被親人勸說懂事。
原來這就是父親說的——窮人苦，苦在其，苦在其行，苦在其心。
困頓，又因困頓不得不忍委屈，連肆意發泄也不能。
因為無力善后，所以生怕怒意波及旁。
不像我。
哪怕我發火燒錯了對象，也自有父親母親乃至整個家族在背后替我撐腰。
池螢娘親的啜泣聲斷斷續續傳來。
我卻始終沒有聽到池螢發出任何聲音。
安靜著，好似不存在一般。
過了許久，終于開口：「哥哥放心，我不會因此埋怨爺。」
一如既往地懂事。
我心里卻開心不起來，只覺得沉甸甸的，好像自己變了一艘破艙小木船，正緩緩沉被淤泥填滿的湖底。
池斐的聲音接著傳來：「哥哥知道你不喜歡曾家爺，你放心，等三年孝期滿，哥哥一定好好做，在朝中給你找一個好郎君做夫婿。」
池螢沒有拒絕，也沒有答應。
沒再說話。
四周急劇沉默，仿佛在抑著什麼。
我不敢靠近，只得轉離開。
9
沒過多久，我在朝中的職也被定下，是做太子校書。
對于初涉場的我來說，這是一個還算鮮的位置。
而且所有見過太子的人都說太子正直而仁慈。
唯一讓人心憂的是，陛下不喜歡他，不喜歡到已經連續兩次提出廢黜太子。
雖然兩次都因朝臣激烈反對而作罷，但足以讓剛到太子邊不久的我如履薄冰，戰戰兢兢。
我不敢貪功，不敢冒進，唯恐為天子震怒下被波及的池魚。
父親也千叮嚀萬囑咐，讓我務必忍耐，小心行事。
他說曾家況特殊，祖輩站錯隊得罪了人，如今能再度中舉做，已是那家后人愿意高抬貴手的結果。
他越這樣說，我便越能理解池螢。
甚至對添了激之。
多虧這些年鍥而不舍地磋磨我的銳氣，否則以我小時候的淘氣程度，長大后必然也是不知道收斂的子。
如今至太子近前，接近權力卻未真的擁有權力，才知道謹慎自謙的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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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實上，暫時藏起鋒芒并不丟人，因為連太子也蟄伏了起來。
接連被打擊后，太子終于功意識到皇帝陛下的擔憂來自何——不是他不夠好，而是他太好。
陛下已老，可他卻還很年輕，風華正茂，且威極佳。
悟之后，太子不舍地把目從朝堂收了回來，往后再召集文人門下，只研究琴棋書畫詩酒花。
陛下很滿意，太子終于松了口氣。
我也覺得還行。
日子便一天一天過了下去。
時值京中九月末，燥熱散去，涼意初顯，我下值后無可去，索溜達到西市看畫。
畫沒看到半張滿意的，倒瞧上一個玉瓶。
這玉瓶掌大小，廣口長頸，里通明亮，瓶底潔白，上繪仙鶴祥云等圖案，畫工細膩，一看便知是品。
只是看圖案原是一對，不知為何只擺了單個在這里。
賣瓶的是個衫洗到發白的窮書生。
他解釋說這瓶最開始的確是一對，只是另外一個被娘親送給了大姐當嫁妝，所以他只有手上這個。
「聽家中長輩說過，這對玉瓶合在一，原本價值至百兩，可如今一對只剩下一個，便了缺憾，所以我給公子算便宜一些。」窮書生滿臉誠懇，「三十兩如何？」
我不愿占他便宜，大手一揮：「五十兩。」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連連道謝：「多謝公子慷慨。」
我擺手示意無妨：「聽你口音不像本地人，定是外地來京趕考的學子。五十兩銀子，省著點用，夠你待到明年春闈。剩下的日子就好好溫書吧，別出來擺攤了。」
他再次道謝。
10
我原本不是一個富有同心的人。
只是做這些時日以來，愈發覺得世人艱辛。
人人都知道京城春花，百紫千紅煞是惹人憐，卻不知道京城險山陡峭春江寒。
年年秋天都有無數陌生面孔涌進京城，年年春天都有人絕崩潰淚灑考場，待到進士科放榜之日黃麻紙被上禮部南院東墻時，更有不止一人痛哭流涕投河投江。
青白頭，無人在意。
我回到家，把玉瓶放進書房。
放下的一瞬間心里想，若是瓶子稍大一些，若是池螢還在府里，一定會摘來鮮花進瓶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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隨即自嘲搖頭，意識到自己是癡心妄想。
三年服喪期已過，池斐早已回朝任職。
他復任后第一件事便是預支一年俸祿，然后帶著娘親和妹妹搬出了曾家。
如今池螢是池家待嫁的小姐，不再是我的婢。
份與過去有了天壤之別。
我私下拜托母親去池家提親，被池斐婉言回絕。
母親勸我另娶，我總說再等等。
等什麼，我也說不清楚。
別的同僚妻妾都有，孩子我叔叔、我伯伯的也都有。
也許我只是在等池螢轉變心意。
話雖如此，兩家關系卻并未因為婚事不變得生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