現在想來,真是可笑。
一個戲子,份何等低賤?
這份救命之恩,不過是班主哄我罷了。
若王夫人真將我視為侄,又怎會容忍國公府的下人對我不敬?
能讓我暫居府里,不過是給外面的貴做一做樣子。
瞧,的兒子多麼潔自好。
任我自甘下賤,勾引幾次都不,如此一來,斐大公子的價水漲船高,而我的名聲如何,又哪里重要呢?
這些都是桃紅分析的,我本不信。
但今日王夫人溫溫地笑,笑得卻讓我分外不舒服,我就信了。
班主還說過,子的直覺最準。
「明月姑娘,你知道的,你不可能嫁給我兒。
「你的救命之恩我銘記在心,日后你的夫若想朝為,盡管來找國公府。」
王夫人輕輕看了我一眼,笑意扎人。
我的夫。
不就是繼母挑的惡霸公子哥吳謙嗎?
可我又憑什麼嫁給他?
我這般心想,面上卻和和氣氣,說了幾句恭維話:「今日我是來辭行的,多謝您多日的照拂。」
王夫人怔忪一二,杏眼有幾分疑,仿佛疑我怎麼不繼續糾纏的兒子。
末了,茶蓋扣到茶杯上,才哼道:「也好。」
也好,反正的目的也已達。
我退了出去,打算與桃紅出府。
但還未出府,卻撞上了斐南鶴。
6
斐南鶴是何許人也?
京城第一俊俏郎君,一張冷面都能讓無數子傾心。
能文會武,洋洋灑灑一卷四君子嘆,無數大儒競相謄抄,刀劍耍得袖子獵獵響,把我眼睛都看直了。
這樣的好郎君,是水中月,鏡中花,只可遠觀而不可玩。
斐南鶴立定在我面前,眼里翻涌著怒意。
「你要去哪?」
他的嗓音很好聽,如玉石激越。
可斐南鶴一說話,我心頭就忍不住酸。
他相貌好,嗓音好,可惜他丁點兒都不喜歡我。
想到這里,我不愿和他多糾纏,提步就要往外走。
斐南鶴卻一把攥住我的腕,力氣很大,攥得我生疼。
我瞪著他,掙扎離開,「你干什麼!」
斐南鶴眸幽深,盯著我,「你又在鬧什麼?你今日怎麼沒有來飲鶴居?」
我怔住。
原來不是因為我要離開斐府才來攔我的。
而是因為我今日沒有去飲鶴居。
記得我第二十七次引斐南鶴,他的小廝照例將我送的東西丟了,那一次我氣極了,接連三日都沒有去飲鶴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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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時斐南鶴遣了小廝只說了一句話:「別鬧了。」
就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,讓我的怒意偃旗息鼓。
原來別鬧了的前一句是,你又在鬧什麼?
讓人真的很生氣。
即便我再笨,也能聽出斐南鶴語氣中的不耐煩。
但不管我去與不去,斐南鶴都會惱我。
我又何必自討苦吃?
見我默然不語,斐南鶴放了語氣:
「昨天是我不對,我不該當眾下你面子。但昨日那麼多外男,你以前又是游春園的伶人,我恐他們取笑你。」
「放手。」
「什麼?」
我抬起頭凝視著斐南鶴,只覺荒誕。
那些小郎君郎才與我說了幾句話,斐南鶴憑什麼篤定他們會取笑我?
正因為他自己覺得我上不得臺面,所以才會妄自揣測。
我一字一頓道:「放手。」
斐南鶴的手慢慢松開,神有一瞬錯愕。
我向他行了個禮,便頭也不回地離開。
原來難過到了極點的覺,放手。
7
我回了游春園。
師姐妹師兄弟們將我團團圍住,大家七八舌,問我:
「明月,丞相府好玩嗎?是不是很大?」
「明月在相府才待了幾天,在國公府住了三個月,怎麼樣,斐公子相貌如何?」
「府里是不是很多吃的,有沒有各式糕點?桂花鴨有沒有?」
我被問得腦袋嗡嗡,答完這個又要答下一個,好在大師姐推開他們,「你們就別問了,明月才回來,讓好好歇會兒——」
我激地看向大師姐,大師姐笑眼融融,將我拉了出來,「你不在的時候,可讓班主好一陣念叨。」
我又一陣,眨眨眼,「怎麼念叨?」
大師姐撲哧笑了出來,「念你會不會被繼母苛待,苛待會不會哭,哭了嗓子是不是吊得很高,萬一丟了游春園的臉怎麼辦?」
我的笑容沒了!
真的太討厭了!
我們唱戲的每一日都要遛嗓子,吊嗓子,咿咿呀呀,音要細而尖銳,聲腔掠過,才能繼續往高唱。
所以伶人大多會留心一個人的嗓子能不能唱高。
班主收留我的那日刮著寒風,我找不到家哇哇大哭時,那聲調,嚯,真高!
吵得班主覺也睡不好,哄我也沒用,只能給我一個大耳,我立馬安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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班主說我自小就是個識相的主兒,只要拿著戒尺守在一邊,我就比一旁的師兄弟更加用功。
但只要離開,我便會松懈一二。
那有什麼辦法呢,唱戲實在太苦太苦了。
如果不是班主還會給我一點甜,我是斷然不了這種苦的。
8
大師姐領我去見班主時,我是忐忑的。
我怕班主會拿著子趕我走。
然而沒有。
班主看了我許久,才道:「過來。」
我苦著臉,「您別打我。」
班主莫名笑了一下,拿出金簪子替我上。
「都是千金大小姐了,還穿那麼素凈,也不怕別人笑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