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著,我將那病人兒扶著站起,
「你爭口氣,咱們先逃出去。」
「走水啦!怡紅樓里走水啦!」
外面已有陣陣驚呼。
我急了,將人扯著往外奔,
「走啊!走啊!你難道要死到這兒?」
可銀枝卻眼含著淚搖搖頭,
「姐姐,別管我了。」
「我,活著沒指了。去吧,帶著你家二丫頭快跑吧!」
力地將我推出去,只留了一句,
「活下去。」
前面二丫頭的影跌跌撞撞,耳后,那位銀枝姑娘的笑如瘋似魔。
「燒死吧!都燒死吧!」
「賊老天啊,就那些天上月,鏡中花,和我這賤命一起,都燒死吧!」
我追上去拉著二丫頭,哽咽著狂奔,
「別回頭,好丫頭,別回頭。」
9
銀枝姑娘用一條命將我和二丫頭永遠地送出了城。
我從包袱里翻出套布裳給二丫頭套上,一把將上那紅的綠的扯下來,尤不解氣,又狠狠剁了兩腳。
「遭污東西,呸!」
二丫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直哭到嗓子干啞,
「銀枝姐姐是為了我hellip;銀枝姐姐是為了我啊!」
距離斬的日子不多了,這樣不行。
我心一橫,學著往日大的樣子,朝屁上拍了兩下,
「不能哭了。再哭,我就不管你了。」
主子們要殺頭的事兒,終究是不忍告訴。
嚇得咬了瓣,我心又得發疼,
「二丫頭,個人有個人的命啊!銀枝,是自己斷了念想。」
是啊,銀枝是自己不想活了。
人糟蹋了,上又青又紫。
已經把自己慪得病倒在床,又能有幾天好活?
能夠在閉眼之前雪恥前仇,我想著,是甘愿的。
「好了,麥兒別怕。姐姐不會不要你。」
沒錯,我是穗兒,往后二丫頭就是麥兒。
我將摟著,輕輕拍拍的背,
「往先跟著我阿娘的時候,也總這樣打我,說要將我扔了。都是唬人的,麥兒別怕。」
10
回京路上,哀鴻遍野。
麥兒越發乖巧得人心疼。
三寸的金蓮上,不等舊的水泡化作濃水,新的泡兒就生出來。
是不吭一聲,倒不像是沒過苦的。
我是想抱著趕路的,可這傷,將我得腰都直不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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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一次夜幕,我的心就一分。
距離十五沒兩天了。
我催促麥兒快些,再快些,假裝看不見起皮的和凹陷的眼。
「穗兒姐姐,我爹娘hellip;是不是不好了?」
就連夜里都不停歇的趕路,終于讓麥兒忍不住了。
我攥著的手了,再不能避而不談了,
「麥兒。老爺和大,都是好樣的。只是,只是老天爺,它沒有心。」
趕慢趕著到了皇城腳下。
再見到那些個兵爺,還是人膽寒。
我訕笑著湊過去,往兵爺手里塞了一錠銀子,
「兵爺爺,小的是九千歲爺爺府上,馬車夫劉四家的。這出城一遭將老家妹子接來,您通融通融,我們進去吧。」
兵爺掂了掂手,嗤笑出聲,
「劉四如今也這般不懂規矩了?都什麼時候了,這點兒銀子也夠?」
可我明明記得,當初就是一錠銀子。
而此時我除了這一錠,也再拿不出了。
「哎嘿,你瞧瞧我這腦子。兵爺爺,咱家老四說的是,用這一錠銀子求您幫著喚他出來接我們。」
不能再拖了,實在不能再拖了。
我只期盼著,那劉四還能再幫一把。
若是他當真出來了,我將這殘破子出去,又有何妨?
越靠近地方,這心越是焦的。
我牽著麥兒來來回回地踱步,就像是抄家前,書房里的老爺。
心里七上八下的,隔一會兒就要將頭探出去瞧瞧才好。
「哎嘿,穗兒你可回來了!」
劉四真的來了。
他還是老樣子,趕著那輛比他金貴千萬倍的馬車。
「快快同我進去,鍋里還熱著餅,待會兒要糊了。」
他含糊著將我們接進去,牽著我的手卻微微抖。
原來,他也怕得很。
直到進了城走出好遠他終于長出了口氣,
「可算回來了。快走吧,人已經送上刑場了!」
「若是再晚些回來,只怕,只怕是趕不上了!」
11
麥兒眼中含淚,卻也不敢作聲。
總是要去見上一面的,
劉四趕著馬車,又像是這馬車在趕著我們。
到了刑場,跟前已經站滿了烏央的人群,哪里還看得到主子們。
「阿爹,阿娘hellip;」
麥兒無措地東張西,不自覺地低低呢喃。
噓。我捂著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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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如今都是見不得的人,沒有發出聲音的資格。
「興,百姓苦!亡,百姓苦!」
「嗚呼哀哉,何其可悲?!」
是爺的聲音,夾雜著老爺的悲鳴。
忽然,人群中躁出此起彼伏的驚呼聲。
糟了。
「讓開!讓開啊!」
我的心徹底涼下來,發了瘋地將前邊兒的人撥開,
暗紅的滴子輕飄飄灑落,撞進我的心里,燙得人眼熱。
老爺的頭顱孤零零,由高臺滾落而來,帶出一路痕。
大卻沒朝那兒看,只掙扎著東張西。
我趕忙將麥兒高高舉過頭頂,
「大豆圓,谷穗長,玉米甩絡結長棒。
紅薯甜,花生香,黃金麥子堆滿倉!」
麥兒跟著我,大聲將這大最喜歡的謠喊了一遍又一遍。
看到了!
大的眼睛看了過來,遠遠地沖我點頭。
兩行清淚還未流盡,劊子手手起刀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