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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似乎有些難以啟齒。
這人瞧著真有趣,看上去沉穩斂,實則耳尖都紅了。
趁他慌,我連忙討好地說:
「大人,您給我松開吧,我給您講講木蓮的事?」
陸天闌卻又道:「我總得先聽聽,你的消息值不值得我放了你。」
說到平康坊的事,可沒有人比我更懂了。
我學了一好輕功,聽墻角翻窗戶都不在話下。
但凡有些名氣的,有幾個好姘頭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。
木蓮生得清秀,一張小臉就像那含苞待放的荷花;同我一樣在平康坊長大,只不過我去狗的時候,都在跟假母學琴棋書畫。
我回憶了一番這位「發小」的過去,又繼續道:
「原本是住在北曲的,是被中曲的假母看上了,才被買了過去。」
「北曲的館是不流的,中曲和南曲才是達貴人去的好地方。
「木蓮苦學琴棋書畫,技藝比那些大家閨秀還要厲害。
「而木蓮最出名的,便是彈得一手好琵琶。」
本朝盛行作詩。
詩是要譜曲傳唱的,所以彈得一手好琵琶的木蓮,很歡迎。
「原本也只是小有名氣,直到——」
「直到什麼?」
我收了聲,眼地瞅著陸天闌:
「哎呀大人,我被綁得手腳,腦子也暈乎乎的。
「這流不到腦子上去,我想不起來啊!」
陸天闌無語地看了我半晌,最終還是幫我解開了。
你看,量他是威風凜凜的大理寺卿。
也不了故事聽了一半沒下文嘿。
他把繩子扔在一邊,繼續問:
「現在可以繼續了吧?」
5
我了肩膀,抻著手臂繼續話題:
「這人啊,是要有些氣運的,不然一輩子也翻不出浪來。」
平康坊里貌子眾多,有的一輩子籍籍無名,有的卻能剛接客便揚名了。
木蓮的氣運來自一名落魄文人。
那文人被貶謫將離開長安,臨行前友人送別,便喊了木蓮彈琵琶助興。文人悲從中來,聽得琵琶聲是涕泗橫流,揮筆寫下一首《春宵琵琶》。
此作一出,滿座皆驚。
有不長眼地提議:「好詩啊好詩,不如諸位也陪一首如何?」
于是拿來筆墨,眾友人洋洋灑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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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炷香后,仍未有一人應聲。
不長眼地又問:「諸位為何不言語呀?」
一友人拍案而起,把自己剛做的詩吧吧,直接吞進肚子里:
「這等糟粕不該存活于世!!!」
隨即又一友人撕吧撕吧自己的詩,哭得肝腸寸斷:
「有他珠玉在前,我們還寫嘛啊,趕洗洗睡了!
「你看我這寫的都是嘛啊這是,拿回去腳丫子都嫌硌腳!」
……
陸天闌聽得我添油加醋,頓時一噎:「寫的真有那麼好?我怎麼沒聽說過?」
他也是個讀書人,興致上來了。
聽得他恨不得立馬拜讀。
我樂了:「大人想聽還不容易?我唱給你聽就是了。」
我記好,不僅能記名姘頭,傳唱高的詩歌我也是都會的。
當然平康坊的詩作啊,那可不是常規詩作。
《春宵琵琶》是首艷詩。
詩里大致容呢,是描述歌伎彈琵琶催郎君就寢的故事:
第一聲催促是歌伎含帶怯,眉梢生,此間不了打罵俏的浪詞句。
聽得陸天闌耳尖又開始泛紅了。
他言又止,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,或許是想再聽聽……萬一后面好聽呢?
第二聲催促則更加狂放大膽了,從言語撥到作描寫,那可真是狂放不羈。
陸天闌似乎有些忍無可忍。
他問我:「這也能算是傳世佳作嗎?!」
可我沒理他繼續唱,好東西還在后頭呢。
終于唱到了第三句,催促了。
唱到這一句,其實兩人已經完事了,只剩歌伎哀聲問郎君什麼時候回來。
似乎在寫歌伎對郎的思念,又似乎在寫文人此番離開長安不知何時能回。
總之吧,這首《春宵琵琶》——
比它艷的沒它悲,比它悲的沒它艷。
當時第一次聽到這首詩的木蓮,眼中迸發出激烈的芒,一個跪上前:
「大人,這首詩能讓我唱嗎?」
落魄文人佝僂著子道:
「本就是為你作的,你不唱誰唱?」
木蓮高興壞了,當場就拽著落魄文人了里屋要熱烈謝。
想,這恐怕是氣運要來了。
……
陸天闌皺著眉,總算聽完了,長舒一口氣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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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怎麼知道木蓮怎麼想的?難道你們關系如此親近,都告訴你了?」
我嘿嘿一笑。
那自然是沒有,這都是我自己躲床底下聽的。
巧那日我去找木蓮,也遇上了人生的高時刻。
我聽著床上吱呀響了半炷香。
很快木蓮送走恩客,將我從床底拽出來,滿眼都是欣喜:
「迎枝,迎枝!你知道嗎?
「人啊,也就活那麼幾個時刻。
「今日得了這首詩,我這輩子算是值了。」
有了恩客送的傳世詩作,木蓮也要出名了。
你問出名了有什麼用?
當然是今后要見,恩客們花的錢更多咯!
6
陸天闌聽出我口中艷羨,徒生厭惡:
「賣者多賣了幾吊錢,難道是什麼幸事不?」
我扯著角無所謂地笑笑。
這位大人高高在上,自然不知道我們平康坊的人是怎麼活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