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把將怒沖沖的小表姐抓回來,十分和地寬:
「表姐息怒,兩若是久長時,又豈在朝朝暮暮?」
朝朝暮暮?
我求的是與衛錚長長久久。
前世我拼盡全力活衛錚喜歡的樣子,同他結為伴,雖聚離多,也算求仁得仁。
他一年大半時間都駐守在北地,偶爾回京,也是來去匆匆。
要進宮面圣,要與久別的同僚敘舊,要理一應細碎雜事,要與家中的族叔兄弟祭祖,再出上幾個不遠不近的公差。
他出去做事,我便在家安心打理好一切。
我從日出等到黃昏,把他放在心里仔仔細細地描繪,然后去做我自己的事,去施粥,去讀書,去畫兵馬圖。
若遇上頭痛難眠,我便自己安靜喝藥睡覺,沒有他過半點心。
像華郡主這般的委屈,一開始我心里也是有的。
可我究竟喜歡衛錚什麼?
我喜歡他出現在我面前的每一個瞬間。我喜歡他在我面前翻過一頁書,袖中有乾坤;我喜歡他利落上馬,一展生平抱負;我喜歡他挽弓時眉間的意氣風發,我喜歡他落筆時的力紙背。
他那樣優秀,我也該在自己的世界熠熠生輝。
就該是這個樣子的。
我們彼此獨立。
我們頂峰相見。
我抑自己時時刻刻對他的思念,不拘泥于某時某刻小小,追求的是神上的共鳴。
直到那年團圓夜。
那是正月十五,極南之地送來幾筐活蹦跳的湖魚,這時節難見湖鮮,皇嫂親下廚,邀請我們幾個兄妹到東宮一敘。
快散席時,皇嫂提議,今日難得熱鬧,不如溫幾盞酒來喝。
送酒上來的丫頭許是張,竟不知怎的,腳下一絆,若不是我及時抬手扶了一把,險些要撒皇嫂一。
天大寒,屋里地龍燒得極旺,皇嫂著單薄,若是被酒一淋,定然要了。
萬幸沒事,我皇兄任太子多年,行事素來寬厚,皇嫂夫唱婦隨,也是數一數二的好子,揮揮手,正準備那丫頭下去,沒想到坐在一旁的皇姐發了話:
「殿前失儀,以下犯上,這樣的丫頭,合該拖出去杖責。」
皇嫂黛眉輕皺:「正值年節,也不是什麼大事,何必槍棒?」
Advertisement
皇姐咽下一口酒,冷冷地諷道:「太子妃以后是要母儀天下的,切莫一時婦人之仁,壞了規矩。」
我皇姐從前其實不是這樣的。
嫁了人,我那姐夫私下侵占民田,被人告發。姐夫下大獄時,曾求皇兄幫忙疏通關系,只是皇兄在太子那個位置,多雙眼睛盯著,想來也是莫能助。
待父皇法外開恩放姐夫出天牢,他一雙好好的腳,竟跛了。
皇姐由此與我們幾個兄妹疏遠了關系。
皇姐與皇嫂起了爭執,說到底也是人之間的事,在座男賓不好話。我見氣氛不好,便好心上去打圓場:
「今日都是自家兄妹,不說見外的話。一點小事,罰俸半月,以后不再近伺候便是,各位兄嫂莫因此壞了心。我瞧這酒甚好,長安先敬各位一杯,愿諸君往后事事順心。」
皇姐不依不饒:
「國有國法,家有家規。若依國法,自當杖責。若依家規,此事有太子妃置,小妹,你這是越俎代庖了。」
一場宴不歡而散,我心里不高興,但想到皇姐分明意有所指,夫君又遭了不幸,也就生生忍下了。
只是我沒有想到,回府之后,四下無人,衛錚淡淡同我道:「此事原是你皇姐更有理些。」
我側目看去,他站在燈火闌珊。
仍是劍眉星目,面如冠玉。
只是這麼多年,我竟好像第一回細看他。
2
我提退婚提得太干脆利落,像極了前世我同衛錚提和離的時候。
衛錚極其不解,他震驚,委屈,甚至莫名其妙。
我拂去肩上落的一點殘雪,十分平靜地告訴他,我本也沒想要他替我出頭的。
像我們這樣的人家,后勢力錯綜復雜,份立場不同,雖說是家宴,稍有不慎,就是朝堂上的一場彈劾。
我本也沒想讓他同我皇姐起爭執。
元宵家宴上的風波,大家各有對錯。
我想要的,不過是私下里,閨房夜話,他站我這邊,上替我出出氣。
權當哄我也罷。
衛錚蹙眉:「你本最識大的,我不過就事論事,何故要同我鬧到這般田地?」
我一字一頓問衛錚:「你知不知道,什麼夫妻一?」
就連華聞訊也趕來勸我:
「這般一點小事,吵兩天假就完了,何必鬧到就要和離。看那衛錚,離家在外,一點風月之事都不沾,這樣一心一意的好夫君哪里找?我看你就是在福中不知福。不還是你教我的麼——兩若是久長時,又豈在朝朝暮暮?」
Advertisement
我咽下滿腔苦,輕聲開口,聲音卻啞:
「表姐,我今日方知,兩若要久長,相配沒有用的。」
相才有用。
衛錚也并非不我,只是我在他的世界里,排在很多東西后面。
天下萬民我不可比,自家人的一點爭論,哪怕我錯到千夫所指,他竟私下里也不能幫一幫我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