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說我很奇怪。
我也不知道哪出錯了。
與世隔絕太久,連世都編不合理了。
16
揚州的冬天沒有京城的那麼冷。
瘦西湖的樹禿禿的。不知天上誰橫笛,吹落的瓊花落滿了湖。
我學著別人的樣子,劃著小船,去湖心看雪。
天還未暗。
上弦月已掛在西邊的樹梢上。
我恍然想起來,今日是初七。
李承昭和趙還錦的婚期。
帝后大婚本來是天下的喜事,今天卻無人提起。
下了船,我向住在隔壁的王阿婆打聽。
說:「國師說,河清郡主不吉。婚事定下后,先是各地有災難,又是白塔寺被雪塌,連累了先皇的貴妃。除了河清郡主的父親秦國公外,大家都有意見,婚事只能先不提了。」
趙還錦的愿還是落了空。
沒有做皇后。
我向阿婆道謝。
沒有止住話頭,與我說:「燕娘子,你還年輕,人是要往前看的。」
我聽得一頭霧水。
等給我送來了年輕男子的畫像,我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,要給我做。
我本來想婉拒。
但阿婆說,只是隨意看看,并不打。
我翻看畫像。
第一幅畫像是揚州首富的遠親。
他眉清目秀,也有錢。
第二幅畫像是舉人葉時章。
家境貧寒,卻有功名在。
長得也讓我眼前一亮。
我答應了與葉時章見一面。
17
葉時章為人很好。
子溫潤如玉,也有才學。
我剛來揚州時,便買過他的字畫。
第一次見面時。
他紅著耳朵,不敢與我說話。
我夸他笑起來好看。
他便彎一彎角,夸了回來:「燕姑娘也。」
葉時章比我還小兩歲。
他不像李承昭那樣,心機深沉,有使不完的手段與說不完的話。
每次只有我逗弄他的份。
讓他紅了臉,倉皇地后退一步。
我們會去瘦西湖上泛舟。
一起去書院聽講。
他握著我的手,教我寫行楷。
接下來我便反過來,對他指指點點,讓他跟我學魏碑。
或者去山里,拜訪他那位已經居的老師。
我告訴他,我的小名桑桑。
和他做的一切事都很新奇,很有意思。
比我曾經在宮里幻想的還要快樂。
我后知后覺地發現。
李承昭給我的其實很。
只是那時,我什麼也沒見過,什麼也沒有。
Advertisement
人生這麼長,竇再開一次也沒關系的吧。
定下這樁婚事是順理章的事。
王阿婆很高興。
覺得自己又做了件好事。
作為人,被葉時章請來向我提親。
我們合了八字,又卜得吉兆,將婚期定在六月。
18
我婚的次年三月。
京城中傳來消息。
李承昭收回了秦國公的兵權,又因他貪污的錯將人發落了。
河清郡主替父求,甘愿削發為尼,為民祈福。
曾經盛極一時的趙家,便這麼衰敗了。
我曾經討厭趙還錦的跋扈。
討厭仗著李承昭,為難我。
如今我才發覺。
李承昭也不。
他只是利用。
利用完了,便將人棄之如敝屣。
我討厭,卻為的結局到難過。
像兔死狐悲,一點也高興不起來。
噩耗一個接著一個。
李承昭抄了趙家后,要下江南了。
來的正是揚州。
那天我連飯都吃不下了。
葉時章看出了我的心事:「今日不高興嗎?桑桑。」
我道:「陛下下江南是件大事,我怕出了差錯。」
他說:「無妨的。陛下向來仁善,民如子。」
我的心跳得很快。
「時章,如果我有事瞞著你,你會恨我嗎?」
我拿不準。
他知道我是寡婦。
但不知道我曾經是貴妃,還與李承昭有過一段私。
他笑著搖了搖頭。
「不會的。我接你任何的過去,桑桑。」
19
葉時章的哥哥與嫂子開了一家面館。
李承昭南巡那幾日,他們會格外地忙碌。
于是小侄便被托給我照顧。
才三個月大的嬰兒離不得人。
我幾乎是時時刻刻盯著,走到哪便抱到哪。
幸好很乖,香香的,并不鬧騰。
今夜,葉時章不在。
隨李承昭南下的太傅看過他的文章,如今說要見他。
我眼皮直跳,心里有些不安。
李承昭還是來找我了。
夜里,院子里無人。
他穿著常服,戴著幕籬,立在墻邊。
一玄,幾乎要融夜中。
雖然將面容遮全了,我還是能靠形就一眼認出他。
夜風吹開他面前的白紗,出一雙通紅的眼睛。
「桑桑。」
「我來接你了。」
我抱著襁褓,站在門,平靜地抬眼:「我燕枝,不是桑桑。」
他自嘲地笑了一聲。
Advertisement
「桑桑,你寧愿留在這里,嫁給一個舉人。」
「他給不了你好的生活,你從前戴的一支珠釵便能買下他的宅院。」
我輕聲說:「我愿意就足夠了。」
「我不需要價值連城的珠寶,也不需要萬人之上的位置。」
「我為你假傳詔的時候,也沒想過要跟你索取什麼。」
他沉默了一瞬。
或許是門里吹進的夜風有些涼,我懷中的孩子開始小聲哭泣起來。
我關上門,低聲哄。
隔著一扇木門。
李承昭的聲音沉悶,聲線繃。
「你有孩子了?」
「才一年多。」
「你便與他人有了孩子?」
「秦桑,你連一年都不肯再等嗎?」
我等過。
他許諾兩年,我整整等了三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