朗朗白日就能見著水面湖石的倒影中一彎新月,頗有閑趣。
可此刻,一切都被毀了。
湖石壘的假山塌了,湖中清澈的水濁了,滿湖的荷花斷的斷敗的敗,剩了些枯枝殘葉。還散發著一子臭魚臭蝦的味道,難聞得很。
阿姚心中一驚,趕著鼻子蹲到宿白跟前,拍了拍他。
ldquo;哎,宿白,你醒醒,你這湖怎麼這樣了?rdquo;
一聽見ldquo;湖rdquo;,宿白一轱轆翻坐起來,兩行清淚,ldquo;我的湖啊,都被毀了啊hellip;hellip;rdquo;
ldquo;?是那白骨?rdquo;阿姚想起了喜鵲的話。
ldquo;白骨hellip;hellip;rdquo;宿白喃喃道,ldquo;對啊,就是,毀了我的湖啊hellip;hellip;rdquo;
ldquo;果然,在哪兒,我給你做主!rdquo;
ldquo;不對,不是白骨。說是佛啊hellip;hellip;你說好笑不好笑,一副白骨居然說自己是佛hellip;hellip;rdquo;
宿白許是喝得多了,說話也顛三倒四的。又哭又鬧了一通之后,ldquo;砰rdquo;的一聲,倒地呼呼大睡了起來。半條還搭在船舷上,半只胳膊垂在水中,握住了不知從哪兒飄過來的一塊破方巾。
ldquo;哎,宿白你醒醒,你醒醒啊!你還沒說那白骨在哪兒呢?rdquo;阿姚晃了他半天,見他醉得厲害,天漸黑,也覺著這臭烘烘的地方待不下去了,只得打道回府。
一只水楊花的白骨居然說自己是佛,也不怕青天白日里降下天雷給劈了。阿姚垂頭喪氣往回走,四下寧靜里,忽然聽得耳畔ldquo;錚rdquo;的一聲響。
像是有誰用石片撥了懸著的磬,萬籟俱寂的夜里,湖頓時活了過來。
漆黑的夜里起了一盞燈,飄在坍塌的湖石上。再仔細看去,那并不是一盞燈,是紛蕪雜中盛開的一株蓮。碗口大小,盈盈然著金的芒,天地間霎時被一幽香覆了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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碗蓮盛開的那一剎,水波涌,從水里鉆出來一副白骨。
明明不見,只剩一副禿禿的骨架,那白骨卻妖嬈得好似一著錦繡的人,施施然一躺,斜斜靠在石上。
白骨微微張口,打了個呵欠,好似睡得極為滿足。
冷不丁見著這森森的一副白骨,阿姚打了個哆嗦,得見碗蓮的驚喜也被沖淡了去。壯著膽子把木劍一指,ldquo;你是哪里來的怪,為何到此撒野?rdquo;
白骨微微轉了下頭,嘆了一口氣,ldquo;我只是個迷路的可憐人,被困在此罷了。rdquo;
嗓音如夢囈一般,輕得能滴出水來。阿姚一聽,腦海里立刻出現了一個風華絕代蹙著眉的人。阿姚平日里最喜人,人會騙嗎?
不會。
3
阿姚小心翼翼問道,ldquo;白骨姐姐,你還記得你姓甚名誰,從哪里來的嗎?rdquo;
白骨翻了個,骨頭ldquo;吱呀吱呀rdquo;響,嗓音依舊如夢般囈了出來,ldquo;唔,好些前塵往事我都記不得了。rdquo;
ldquo;那你是怎麼到的這湖中?rdquo;
白骨微微頷首,托著腮想了想。
只記得,在水中沉睡了好些年,這些年順著水去過許多地方,時間久到甚至都記不清,自己是如何死的。
是火燒,是水淹,還是刀劍斧鉞加,都忘了,只記得自己丟失了什麼東西,想要找回來。
那日仍在沉睡,夢中突然出現了一團金的。那像是指引著,令覺著悉,想要靠近。再睜眼時,就到了這湖中,一青男子浮在半空中,跟前是一朵正緩緩綻放的碗蓮。
ldquo;我還沒來得及開口,那青男子就蹙了眉頭。他自稱清水河的河神,說此是他的轄地,斥令我趕離去。我本來也不與他爭執,沉水底就想離去。可不知怎的,碗蓮盛放時的那一團籠著我,竟像囚籠一般將我困在了這湖里,倒教我想離去也無可奈何。rdquo;
白骨攤了攤手,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,ldquo;我與那小河神日日相對,著實是相看兩相厭。他不耐日日見我,便躲了出去,此便由了我暫住。rdquo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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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姚干笑幾聲,暗想先生說得果然沒錯,喜鵲果真碎得很,難怪不了仙!
白骨纏著宿白賴著不走?呸,明明是走不了。
白骨覬覦宿白?呸,倆恨不得日日打上一架。
暗自腹誹了一番之后,阿姚突然想起來宿白之前說的話。怎麼也不能將眼前這副白骨與圣潔的佛想到一去,多想想都覺著是對佛的冒犯,可又忍不住好奇,開口問道,ldquo;白骨姐姐,聽宿白說,你是佛?rdquo;
看著面前這圓臉小姑娘瞪大了雙眼興致的模樣,白骨哂笑,ldquo;你這小姑娘我倒是看不出來歷,膽子大得很,居然不怕我。rdquo;
沒有回答阿姚,而是轉躺了下來,輕輕拍了拍手。只聽得四下寂靜里,無數窸窸窣窣的聲音竄了出來。
起先,湖里冒出了幾只水鬼,匍匐在石下胡行了個禮,隨即甩著噠噠的袖子咿咿呀呀唱了起來。吹嗩吶的,拉二胡的,踏著荷葉閃轉騰挪做翻飛狀的,好不熱鬧。
然后是湖里的怪,化作轎夫踏著水面涉水而來,抬著不知哪里來的一頂轎子,穩穩當當的停在白骨跟前,轎子前頭還攏了好些螢火蟲作燈籠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