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舅舅目疑。
他不知道，前世在我嫁進袁家后沒多久，城就發生了五王叛，河間王勾結鮮卑段部騎兵。陛下被囚，太子表哥被殺。
爹娘當時在北疆守城應對虎視眈眈的胡人，打得焦頭爛額，本不知城危難。
世家大族都忙著舉族南遷，滿朝員，竟無一人敢接下姨母的求救書，連平時口口聲聲忠孝節義的袁自觀也選擇了咬牙沉默。
只有一個品微末的人，從黑垂頭的人群里站出來，錚錚瘦骨，眉眼堅定。
「娘娘，臣去。」
那時我在屏風后，記住了這個人，這雙「雖千萬人，亦往矣」的眼睛。
趙ṭū₆既只帶了二十個人，單槍匹馬浴中沖進去北疆的防線，但那時國朝傾覆得太快，他帶著書到北疆，卻只看到一座座死城。
殍遍野，千里無人煙。城墻上掛著我爹娘的頭顱。
他沒有選擇跟著眾人轉回江南，而是沿途收編流民，組「乞活軍」，無論多苦多難，他都守著北疆十二城，斷了一只手也不讓胡人的騎兵再次踐踏北疆。
后來南朝安定，舅舅帶兵來到北疆，他還將從尸坑撿到的兩枚繡著我小名的平安符存了很久，讓舅舅帶還給我。
他一生都沒有娶妻生子，為收復中原嘔心瀝，不到三十就抑郁亡。
就憑他埋葬我爹娘殘的恩，我這一世也要報答他。
可舅舅卻潑了我一盆涼水：「可，你要他，不見得人家也愿意要你哦。」
我臉一僵。
什麼意思。
3
原來袁自觀奚落我的話不是假話。
趙既這個人真是怪，旁的窮進士若有富人家屬意為婿，高興都還來不及，他卻來一個拒一個。
「連昌平伯家的兒都被他拒了，氣得老伯侯直罵他『豎子無眼』。」
舅舅搖頭背過，笑道：「這種人，志不在此，貞兒，你降服不了，還是乖乖找個殷實人家，只要真心對你，安安穩穩一生就很好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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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很快就沒有安穩日子了。我憂慮地著舅舅的背影。
若我早重生兩年，哪怕一年，都還來得及說服家人提防邊境各藩王的靜，早早讓爹娘布下應對之策。
可偏偏只有不到半年，前世的禍事便要來了。
平常我又是個不問世事的主，裝作不經意提起朝事，娘和舅舅都笑，說我是做噩夢嚇壞了。
我急得睡不著覺，里都長泡。只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。一邊寫信給爹，讓他一定一定督促民修補城墻，積蓄存糧，整飭兵備。
一邊我時不時跑去宮里，賴在姨母邊，給講我做的噩夢有多可怕，太子表哥死得有多慘。
一次兩次，他們還把我當小孩兒敷衍。后來見我瘦了一大圈，眼下青黑，連睡夢里都在哭，這才有些重視起來。
姨母信佛，最重因果來世之說。那些藩王做的事也不是無跡可尋。仔細聽我講的話后，神漸漸凝重，點頭道：「我去與陛下說。」
我無打采趴在宮廊欄桿邊，呆呆著池塘里悠閑游弋的金魚。
千里之堤潰于蟻。
國朝的危難不是一時，陛下沉溺聲，朝事積弊已久。
僅憑我一言Ťũ̂ₗ虛無縹緲的噩夢之說，能力挽狂瀾這風雨飄搖的江山嗎？
后忽然有人開口：「天下承平百年，章姑娘久在深閨，怎知這江山風雨飄搖？」
我猛地回頭。
后面不遠梨花樹下正站著袁自觀和趙既二人。大概剛從東宮講經回來。
原來我不自覺將心里話說出來，被他們聽見。
袁自觀了我一眼，對趙既拱手：「趙兄勿怪，小孩家胡言語，故作傷春悲秋之態罷了。」
趙既還未說什麼，我先瞪了袁自觀一下，「你又知道什麼！你穿錦綾羅，不識稻谷米粟，還不是經常作些哀傷民艱的詩文，難道也只是虛附而已？咱們，半斤八兩！」
袁自觀臉一黑。
我心事重重，不想多言，提就走。
不想袁自觀后腳跟上來，不顧我阻攔，強坐進同一輛馬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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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譏諷：「袁三公子最講禮法，不怕傳出去丟了清白？」
他面沉如水，直問：「昨日我上門提親，你為何不應？」
「不想嫁就不應，這有什麼好問的。」我撇過頭。
馬車離開宮門，風吹簾子，正好與紅墻邊的趙既錯眼而過。
袁自觀看在眼里，臉不好，「什麼事都是你想要就要，不想要就丟開，章妙貞，你的喜歡就那麼廉價，一文不值？」
他怎麼敢這麼說。
前世但凡他流一點討厭我，不愿與我婚的意思，我絕不會求著姨母賜婚。
但凡他告知我他想娶的另有人，哪怕那人只是個婢，我也會全他們。
可他什麼都不說，什麼都瞞著我。
一顆心左搖右晃，舍不得我家的權勢，又丟不開婢的義。等我爹娘俱亡，娘家式微時，便也不裝了，堂而皇之把心上人藏在家里，在我眼皮子底下與那人生了兒子，做了夫妻。
我心緒難平，眼眶漸漸漫紅，向他。
「袁自觀，我是喜歡過你……」
喜歡他的才華。喜歡他裝得爐火純青的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