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逃路上,他護我顧我,一張餅,自己著也要藏著給我吃。
沒了爹娘,他說他就是我的依靠。他哄過我一次又一次病中的糊涂囈語,抱著我度過一夜又一夜的噩夢驚醒。
若不是臨終前,我親耳聽到那個同他眉眼相似的年喚他「父親」,親眼看到后院鎖的佛堂還有另一道暗門,他走進去,與另一子低頭輕笑。
我怕是一輩子都沉浸在他編織的深幻夢里。
有時候,我都忍不住怪他,為什麼不裝到底,或者索壞到徹底。不至于讓我連恨,都進退兩難。
我深呼吸,狠狠下間的酸,憋回淚意,一點點,用力,收回前世的恩怨糾纏。
「……但那是從前了,你心里究竟裝的誰,你自己清楚,不要等娶了我又后悔。」
說著,我目下移,頓在他腰間佩戴的荷包上。那雁,歪歪扭扭,是我生的繡技。
我心里一痛,一把扯來,躲開他下意識搶奪的手。
笑中帶淚。
「你明明知道,我最恨不忠貞的人。」
袁自觀的手僵在半空,面慘白。
4
他自馬車下去,寂寥影佇立鬧攘人群,與我越離越遠。
放下車簾,我著手心的繡雁荷包,攥。
若江山命運難改,想來我和他今生今世也不會相見了。
一陣馬蹄聲從后方急促掠過,車夫在前驚呼:「娘子,是梁州的信使!」
父親的回信!
我忙道:「快回府。」
回到家,母親和舅舅已看完來信,坐在桌邊沉默。
見到我,他們不約而同來,神肅然。
「貞兒,你的噩夢恐怕是真的。」
我心里一,拿起父親的信一目十行看去。
首先便是說父親抓到一行從梁州過境的茶商,其中竟有大半都是西戎人偽裝,運的也不是茶,而是鐵。
而另一半販賣的私奴竟是毒啞的工匠!
胡人逐水草而居,冶鐵技稀缺。歷來邊境沖突,胡人鐵騎踏足境,不是掠奪糧食便是搶人口。他們十分需要手藝湛的工匠來裝備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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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親抓到的那一批顯然不是第一次從境運輸鐵和工匠,朝中防備疏至此,令人心驚。
邊境有異,父親上疏給陛下,卻被監軍攔截,道父親不要多管閑事,鹽鐵商運乃州府所治,自有定例。
父親寫到此的字跡已趨于急,像是時間不夠,只能匆匆提筆。警惕至此,連送信來的使者也不是走的道。
可見邊境到京城的各路必有眼線,就是不知是哪方勢力。
母親和舅舅沒有猶豫,當即一起進宮。不想卻是失而歸。
陛下自上旬病后便一直服丹藥,信了河間王送來的一位巫所言,日日修仙采補,疏離忠言逆耳的皇后太子,寵子劉劭,付了軍之權。
如今別提見陛下一面,就連奏疏都傳不到前。姨母冠跪于中殿外,懇請陛下上朝理國事,也是無濟于事。
母親是個果斷子,見狀,回來立馬準備前往梁州,另一邊吩咐家中人口備好行裝,借探親之名,送我回江南。
掛好馬鞍,回我。
「你外祖那里我已去信。你舅舅得在京城護住東宮,此行只能你一人去了。」
我翕,糾結蹙眉。我怎能……一個人逃。
母知兒心。抬手順著我眉眼輕輕,「貞兒,這不是你一個人的茍且生。若你夢中屬實,國朝百年基業會在江南保留,那你早去一日,便多一日生機。」
懷中塞來一,我低頭,是中宮印璽。還有一封京中若有難,另立廣陵王為太子的詔書。
手指忍不住抖,母親握來,幫我穩住,「答應母親,你能做到。」
面對母親鄭重目,我咬,點頭。
「好孩子。」母親低眸靠ŧų⁾了一下我額頭,松手翻上馬。
一時古道上蹄聲漸遠,楊柳間蟬聲嘶鳴,我心如麻,抱印璽不安回頭看。
舅舅立在馬車邊,靜靜著我。
這一次,他沒有如從前走過來,去我臉上脆弱的淚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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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狠下了心。
因為世即將到來,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。
5
京城都有監視,回南的事不宜聲張。一切都在暗洶涌中籌備。
無聲的戰鼓,張敲在心中。
臨行,我求了平安符,裝進荷包,并一把父親懸掛于家中的寶劍,送去了趙家。
開門的只有一個老婦,年紀大了耳背聽不清,說了幾次,還是側耳疑。
「Ţū́⁻啊?娘你是誰家的?」
我搖搖頭,長話短說,只請將東西給趙既便好。
說完我便離開,老婦看到劍匣上的細花紋,會錯意,在后急聲道:「哎呀,我們大人不親,怕是辜負娘了!」
我彎腰進車,沒有答話。
寶劍贈英雄,還恩而已。
我能力微末,只能寄希于這些忠貞之士能報國有了。
「探親」的車馬載著一車車孤本書畫往南去。當初很多名跡毀于戰火,實在可惜。城門兵士搜檢很嚴,我癡迷收藏書畫,京城人人皆知,他們看到這些東西倒也不多心。
何況陸玠還留在京中,我不過一個小子,沒什麼好警惕的。
不過看到兵士目一件件翻檢過去,心里還是有些忐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