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何時對世家的車馬戒嚴至此,難道藩王的耳目已有所風聞了嗎。
到最后搜檢完了,正松了口氣時,突然又有人攔住,請我下去,需要搜。
我心里一沉。懷里還有印璽。
老管事立馬阻攔:「我家娘份貴重,豈能辱!」
「上面有令,無論公侯。」那衛尉面無表,上前一步,手抵著刀鞘。
旁邊的衛士朝后看了一眼,扯他,小聲:「要不這個就算了,這是章家娘,后頭中書令還看著呢。」
舅舅不放心,騎馬在后面不遠不近跟著。
不想那衛尉本不怵,甩開手臂,冷冷重復:「說了,上面有令,無論公侯!」
氣氛一下劍拔弩張。
我僵坐馬車中,隔著竹簾,飛快想著怎麼辦。
拿出印璽藏在馬車暗格也難保不會被搜出來。舅舅此時出面也容易把事鬧大,引起注意。
正無措時,外面傳來一道清越的聲音:
「上面有令?不知何人之令,我等守城軍士卻未有所聞。」
竹簾進細細影,我看到趙既穩重走來,瘦高個子如綠竹肅立。
那軍衛尉抿,二人位雖不一致,但軍掌皇城守衛,論理管不著外軍城門。
不等衛尉擺出皇子劉劭的名頭,趙既率先發問:「是陛下,還是太子?將軍如此不顧世家面,戒嚴城門,不知道的,還以為將軍上面的那位別有所圖。」
這是暗指劉劭有謀反之心。
衛尉臉難看,咬牙狠:「趙既,初場,別太得罪人了。」
趙既淡然頷首:「慚愧,趙某愚鈍,不懂做,只知尊天子為主,守天子之令,勿讓百姓憂懼而已。」
說完,他不顧邊刺目的眼神,抬手讓人放行。
長槊一排排移開,留出一條窄路,馬車重新啟程,隔著竹簾,我與趙既,目一而過。
6
出了城,過了幾個關卡,人煙漸漸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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護送的侍衛長仰目看了看頭頂被兩側山峰夾聳的一線天,調轉馬頭和老管事說了些什麼。
老管事眉頭蹙起,小跑著到馬車前,「娘,可能要分兩路改道了。」
改道?
此時已出城了七八日,暮春節氣,日頭熱起來,曬得人昏昏沉沉。我卷起車簾,看向前方。
本來此行已是繞小路,從大堰口過,再順著淮水坐船到徐州,那時到江南地界便好走了。
突然兩路改道,難道是前方有變?
老管事點頭,眉間折起愁痕。
「袁將軍說咱們從出城開始就不對勁,怕是被人盯上了,如今走到大堰口,易進難退,連一只飛鳥都不見,恐有埋伏。
「為保娘平安,還請娘與侍互換,分出一路引開注意,到渡口驛站匯合。」
我垂眸猶豫。
侍娥兒握住我手背,「娘,奴愿意。」
不等我開口,已朝老管事頷首,放下車簾帷幕,手飛快為我解開領扣。
「此行艱難,夫人早有言先,奴自請隨行,便是放心不下娘。」
見我掙扎,面嚴肅止住:「娘難道忘了夫人所托?何況分路而走,也是禍福兩半,奴知娘關,但事宜從權,切莫因奴區區卑賤之誤了時機,延誤大事。」
我怔住,著娥兒。
前世我邊的婢,活著跟著我逃回南方的也只有娥兒一人。饒是如此,依然因路上難走時背我過泥沼,落下疾,到了南邊沒多久便病痛而死。
我怎能又害落險境。
「娘!大事為先啊!」娥兒焦急道。
心里重嘆。我咬住牙,憋著淚意,垂下手。
很快,娥兒換好彼此,為我戴上帷帽。
我切切囑咐:「千萬小心。」
微笑,隔著薄紗,看不清眼中是否懼怕。
外面催促聲傳來,只好匆匆分別。趁著天昏暗,一道走大堰口,另一道悄然分出隊伍從側邊山上繞路。
7
不知走了多久,夜已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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蒼白月照著車馬疲憊笨重的影子,老管事讓大家堅持,等天明下了山再休息。
我也明白,此時不能放松警惕。但周圍太安靜,連風聲也沒有。
連日趕路已是筋疲力盡,我不自覺靠著車壁,眼皮上下打架。
大概只是閉了一下眼,外頭突然馬聲嘶鳴,心頭驚,猛地睜眼。前方幾叢黑影在月下跳出,長刀冷亮,劈向前方開路的馬隊。
老管事當機立斷,飛馬沖來,踹開車門將我撈到前,勒韁低喝:
「走!」
為首賊人狼眸兇戾,敏銳盯來,舉刀一指:「這邊,進林子!」
夜風遲來,刮過臉頰,刀子般鈍疼。
一聲箭矢,老管事肩頭,他冷汗直冒,抱住我掉下馬。
「奕伯……」我焦急呼道。
來不及多言,奕伯踉蹌將我推下一個矮坡,底下墊著松針枯葉,他將我用力塞進樹里,形天然遮蔽。
追兵馬ŧű⁼蹄聲漸近。
「不要出聲。」
奕伯呼吸不穩地最后向我囑咐,說罷依舊坐上馬,引著追兵往前去。
頭頂震,追逐聲如波濤,一浪接一浪。
我蜷樹,手腳冰涼麻木,聽著上面的喊廝殺,死死咬住手背。
很久很久,林子里才安靜下來。有風拂過松梢,嘩然似雨聲。
一滴,一滴,滲進樹。
不是雨。
滿目鮮紅。
我爬出樹,滿手污,裹披風,不能回頭一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