膽怯哭泣挽不回他們的命。
唯有向前,向前。
8
殺戮之后,四下晨霧里也氤著氣。
我索著在林子里穿梭,惶惶疲憊間,到樹干,想靠一下,「樹干」卻忽然垂晃。嚇一跳,定目細看,竟是一縊死的尸。
一時,我打了個寒噤,發皆豎,后退著,不料挨著的樹上也吊了尸。
一下退出七八步,視野變寬,從林間灰蒙蒙投,看清了,小徑兩道,每隔幾樹,都掛著自縊的人。面黃瘦,骨頭幾乎要刺破皮。
風吹過,煙霧橫穿,瘦尸悠悠擺,仿佛冤苦無訴,化作一座座樹塔上祭祀告天的鐸。
瞠目結舌已不能描述我的心。夢嗎?還是我也已經死了,在黃泉路上?
忽然,耳側傳來一道哀哀呼吸,我如驚弓之鳥,險些出聲。
「救……救命……」
是誰?
活人?
我循聲穿過一叢荊棘,在樹旁看到一個衫破爛的子。
起初我以為是娥兒,急忙跑過去,卻是一個意想不到的人。
「怎麼是你?」
子下垂的秀眼眸被打得烏青泛紅,護著的小腹微微隆起,顯然是有孕。
正是袁自觀心尖上的那個鄒姓丫頭!
我愈發覺得自己是在做夢了。鄒容秀卻認出我,急急手:「娘,救救我的孩子。」
低頭一看,間有兩條跡。
三言兩語間,我知道了上月被袁老夫人趕出府,悄悄賣給人牙子,不想買的這家知曉了早有孕,輾轉又將賣到更遠的山里。正在路上時,遇見惡徒流民,將污,隨手扔在這里,由死活。
接近崩潰,顛三倒四抓住我哀懇。
「這是公子的脈,娘,你發發慈悲。妾失了清白,公子不會要我了,屆時妾生下孩子就去死,不會礙娘的眼,求求你,求求你。」
救不救?
可我也是自難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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腦中一片漿糊,我狠狠咬了口舌尖,痛得清醒了些。
這世上,男人做錯的事,總是怪在子上。現在不是誰的人,只是一個懷大肚,不救便死的弱者。
我手去扶。
只是我力氣小,抱著一包袱書冊孤本,難免左支右絀。鄒容秀無力靠著我,小聲道:「我幫娘拿吧。」
我默了須臾,抬頭看。
兩道皆是死鬼,世詩書作何用。
我放下包袱,將這些我曾經視作珍寶、避難所的書冊,深深埋進枯枝爛葉里。
再撿起一木,揣好懷里的印璽和詔書,扶著鄒容秀一深一淺往山下走。
9
我從未這般狼狽過。
拖著個弱婦,天公也不作,雷雨加,好幾次我都差點踩空,摔下山崖。
到后頭,我得頭昏眼花,鄒容秀更是幾次昏迷,全靠我半拖半背才支撐住。
所幸在我覺得自己快撐不住時,遇見一對上山砍柴的老夫婦,他們收留我們,給了我們吃食和遮蔽風雨的屋檐。
我以金釵玉鐲為謝禮,他們卻搖頭,說:「如今這世道,抱金死的何其多。小娘子不知城外事,年初一場大雪,后頭接連暴雨,又有蝗災,兗、豫二州鬧荒,到都是山盜流民,糧食比金子還貴。」
聞言,我想起山上那些得只剩骨頭的尸,捧著來之不易的粥湯,有些難以下咽。
這些事,京中一點消息也沒有。豪族世家日日酒珍饈,大開宴席。劉劭與富家子弟競豪奢,從府中流水似倒出來的菜,吃不完只能喂豬狗。
又想起兒時,父親在家時,因我氣挑食狠狠打了我的手心,說:「外頭不知多人拼盡汗才能換來這一簞食一瓢飲,你可明白!」
那時我如何能懂,只覺得父親嚴厲,難以親近。摔了碗氣沖沖道:「外頭的人與我何干!」
我賭氣,不送他出征。由此父不歡而散。
關河阻斷,生別死離,前世今生已二十有七年矣。
阿婆見我面蒼白,不好意思地手,「貧家飯,小娘子吃不下去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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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沒有,很好吃。」我搖頭苦笑。
屋,鄒容秀從昏迷中醒來。的孩子沒留住,靠在床邊懨懨垂眸。
我喂給粥米,輕輕搖頭,有絕食之意。
磕一聲,我放下碗。
「我救你,不是因為你肚子里所謂袁自觀的脈。」
鄒容秀眼睫一,向我。
「難道你活只是為了他,為了給他留個孩子?說什麼沒了清白,他就不要你。世道的錯,男人的錯,你全攬在自己上作甚。不僅輕賤自己,也輕賤了我救你之本心。」
說起來,前世也算不上過得好,大半生被藏在佛堂,形同囚。
我偏頭,不去看快哭的神,把粥匙懟在邊,「快吃吧!吃飽了才有力氣狠狠回去給姓袁的一掌,自己人都護不好,算什麼大丈夫。」
鄒容秀嗚咽兩聲,費力咽下粥。淚流滿面。
歇停了兩日,雨勢總算小了。
聽我說要去渡口下徐州,老夫婦勸我再留幾日,「瞧著外頭不太平呢。」
正是如此,才不能久留。眼見荒,后面又有戰,我多留幾日,便多占幾日老人家的口糧。何況若追兵找到這,于二老更是大禍。
辭別前,我悄悄將一半金釵首飾留在屋里,一半留給鄒容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