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聽說馬上要打仗了。」他的聲音悶悶的,「大將軍會上戰場嗎?」
我搖搖頭:「不知道。」
他沉默了一下,忽然說:「你要小心。」
我:「嗯?」
他的聲音更低了,像在同我耳語:「我看見你的鴿子不見了,它去哪兒了?」
我盯著他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昨晚,趁夜濃重,我將鴿子放了出去,送出最后一封信。
北疆在大將軍的眼皮子底下,像只鐵桶,恐怕在醞釀著什麼不可告人的。
過了好久,才啞著聲音解釋:「我不是壞人。」
「我知道,所以我才你小心。」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忽然說起了不相干的事,「北疆從來沒開過桃花,我……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種出來。」
我:「大將軍書房前,不是有一株海棠嗎?海棠都能開,桃花不能?」
「那是大將軍自己種的,很多年了。整個北疆,只有將軍府有一株海棠。」
他看了看天,喃喃自語:「要下雨了啊。」
不多時,果然下起了秋雨,寒涼。
書房里,我站在大將軍后,聽到雨聲,側首看向窗外。
海棠葉片在雨中飄搖。
我忽然想起,在我很小的時候,跟隨前輩出任務,其實我只是旁觀。
前輩沉默寡言,劍鋒極狠,片刻間就殺得那一行車隊尸橫遍野。
我看見小嬰兒也死了,心頭難過,問前輩:「為什麼要殺他們?」
前輩言簡意賅:「主子要殺,他們擋了小主子的路。」
暗衛的主子只有皇帝,小主子就是儲君。
后來我才知道,那一行車隊里全是自外游學回京的世家子弟,他們對皇權的影響太深。
斷了年輕人,就是斷了世家的后路。而這一切被歸結為……遇到了山匪。
前輩走了,我卻悄悄返回,那時我才十二歲,提著跟我差不多長的劍,在死人堆里翻找。
也許,小嬰兒還活著呢。
可小嬰兒沒找到,在山道旁的林里,找到了一個被灌木掩蓋的年。
他穿著銀錦織緞的長袍,渾沾滿和泥,前后背被穿,幾乎看不清原本的面貌。
但,他抖著眼皮,睜眼朝我看來。
奄奄一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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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有懇求我救他,眼里是平靜而虛弱的冷。
我比他還張,糾結了一陣,才決定不殺他,費盡辦法將他拖走。
拜托我最好的朋友,一個啞爺爺照顧他。
偶爾,我會去看他。
他不說話,不知是天如此,還是因為突遭大變。
雖然虛弱,可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,就別有一番氣度。
我問他是哪一家的公子。
他:「何。」
我不認識京里世家,也不知道何家是哪一家。
啞爺爺隔壁有一株桃花,我很高興地爬上墻頭,摘了一枝,放到他桌上。
「我沒有名字,但是最喜歡桃花,你覺得我就桃花,怎麼樣?」
冷面年垂眼看那桃花,忽然輕輕一笑,蒼白的,脆弱而矜貴。
「你認錯了,這是海棠,不是桃花。」
他的傷斷斷續續養了大半年,某一天,我再去看他,卻只有啞爺爺著急的嗚嗚聲。
爺爺打著手勢告訴我,他半夜走了。
我有些失落,像丟失了心的玩。
雖然救他是意外,可是,他讓我到暗衛之外的世界。
我后來慢慢長大,也去了很多世家執行任務,卻再也沒見過他,而且我那時才知道我被騙了,京城里本沒有姓何的世家。
如今這株海棠,倒讓我突然想起那樁陳年舊事。
大將軍談事并不避諱我,我聽了很多消息,但一點都傳不出去。
我暗自嘆息,其實我自心底并不相信大將軍會是造反的人,可事實擺在眼前,我不得不信。
「……若對方攻城,沒有我的命令,不可輕舉妄。」
「是!」
我低著頭,按住了抖的指尖。
他果然通敵了。
如果京中未及時另派增援,那麼,北疆百姓將遭一場殘酷的。
將領們領命而去,大將軍起,走到我面前,突然握住了我的手。
他關心道:「你很冷嗎?」
我蜷手指,搖頭:「不冷。」
「天涼了,多穿一點。」他牽著我到椅子上坐下,「局勢張,我一時顧不上你,你要多保重自己。」
我有些驚訝地看著他。
他也看著我:「怎麼了?」
我:「大將軍,您不必為我分心,我只是一個奴婢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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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桃花。」他我的名字,一如往常,平靜溫和,仿佛寬容鬧脾氣的小孩子。
他的作卻十分強,手指一進我的指,與我十指相扣。
「你知道的,對我來說,你不是奴婢。」
我其實早有覺,他的言行雖然一直克制守禮,卻總有一種若有若無的曖昧。
但我沒想到,他會在這種時候,這麼突然地捅破這層窗戶紙。
我一時看著他,不知該如何作答。
他認真地問:「我讓你為難了嗎?」
「……不。」我努力開口,「我,我也心悅……大將軍。」
我告訴自己,此舉是為了穩住他。
可當大將軍手將我抱在懷里的時候,心底又有一個聲音傳來:你真的只是為了穩住他嗎?
9
開戰的日期一天天臨近,外敵隨時會出現在北疆城外。
形勢越嚴峻,大將軍反而越淡定。
他不再要我為他做事,他說他本來就沒想過要我做奴婢,是我一直固執己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