確實,板車上已經放滿了東西。
最里頭,是幾麻袋細糧。
那是娘和嫂嫂跪在田里,一刀一刀收割下來的。
不能站著,小腳會陷進泥里。
割一刀,就像磕一個頭。
糧食收回來,卻先被男人們換了酒。
細糧是珍貴的,所以沒有人坐的地方了。
外面坐著幾個小侄兒,他們手里地抱著一個木匣子。
匣子里裝著娘做給他們玩的小玩意兒。
娘手巧,一把柳枝可以編花籃,一竹子可以削鳥哨。
春花子瘦一把骨頭,只怕比木頭匣子還輕。
我看向侄兒們,平時春花子給他們打洗腳水、洗裳,包攬一切臟活累活,那樣乖巧!
如果他們肯把匣子丟下來,春花子就能坐上去了。
侄兒們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想法,立馬抱了木頭匣子,同時把頭轉過去。
不看春花子,也不看他們的娘。
最小的侄兒翻著白眼大罵:「兩個臭賤貨,還好換我的木匣子!」
「被土匪砍死了正好省口糧!」
就在爹抬要走的時候,娘跪下了。
扯著爹的,萬般無奈地哀求他:「當家的,讓春花子和妮兒跟著車跑吧。」
「們沒裹腳,跑得的!」
又是一陣槍響,聽聲音,土匪已經到了山底了。
爹頓時急了眼,一腳將娘踹出好遠:「孩兒家,跟在車后面拋頭面,像什麼樣子!」
「不如去死。」
他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,從懷里掏出一把裹銀的小刀。
那是娘最后的嫁妝。
「秀芹,別說我對不住你。」
「你要是被砸了明火,就用這把刀自盡。」
「回來后,我迎你進節堂!」
……
爹、哥哥、侄兒們跑了。
留下滿院子的人。
最懦弱的二嫂看著銀刀,哆哆嗦嗦地問:「娘,咱們什麼時候死?」
大嫂摟著春花子,無聲地泣。
娘從地上慢慢爬起來。
拍了拍上的塵灰,緩了緩,才輕輕地說:「干嗎要死?」
回頭看向大家,聲音又大了一些:「憑什麼要死?」
二嫂被問住了,哭喪著臉說:「不死咋辦呢?屋子禿禿的,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啊!」
「先回屋!」
娘淡定地指揮著:「好好收拾一下,不要土匪還沒殺呢,我們先弄得像個狐鬼兒似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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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了吩咐,大家立馬了起來。
爹和哥哥們平時就不著家,娘就是人們的主心骨。
我們都愿意聽娘的。
于是,當土匪高舉屠刀,氣沖天地踹開家門時,看到的是這樣一群人。
我們穿戴得整整齊齊,不哭不鬧,地著娘坐著。
03
三嫂是的,把劉海兒放下來遮住臉,還戴了一朵紅絨花。
我覺得,娘應該是想讓我們漂漂亮亮地死。
可土匪不這麼想。
「喲,這山里還藏著這麼漂亮的人哪!」
「什麼藏,人家在這候著咱們呢!」
「等爺們等急了吧,哈哈哈!」
濃烈的氣蔓延開來。
熏得我作嘔。
我把頭埋進娘的懷里,貪婪地嗅著娘上安寧香甜的氣味,害怕得不敢抬頭。
匪首是個和尚模樣。
頭頂還有戒疤。
可他筋骨強健,豹頭環眼,不似尋常沙彌。
肩上扛著的鬼頭刀上,還掛著新鮮的、未甩干凈的。
活閻王一般。
他瞧著娘的臉,發出「咦」的一聲驚嘆。
旁邊一個獨眼龍土匪湊過來:「大哥,難不是你老相好?」
匪首哈哈大笑:「這不是王秀才家的小姐嗎?」
「在廟里燒香時掉進了荷花池,被個山里的泥子救了上來。」
「水淋淋的子,讓咱看了個飽!」
「他爹嫌丟人,倒二十塊現大洋,把白扔給了泥子,這輩子不許回娘家。」
匪首笑著,用刀鞘抬起了娘的下:「沒想到啊,二十多年過去,還是這麼漂亮。」
娘柳眉眼,生就一張桃花面。
在搖曳的燈火下,微微一笑,得像菩薩。
匪首一時看呆了去。
土匪們立時開始起哄:「倒的婦,果然好看!」
「大哥,做了,帶回去當寨夫人哪!」
匪首鬼頭刀一閃,娘的領口頓時被割破了去,出修長的脖頸。
我又氣又慌又怕,死死地拽住娘的袖。
不想從我背后沖出一個小小影,死命朝匪首一推!
「臭和尚,不許我阿婆!」
匪首冷不丁被堆了個趔趄,登時大怒。
鬼頭刀一斬,地上便多了一只小小的斷手,還在可憐地著。
春花子捂著鮮淋漓的腕子,哭得都沒聲了。
大嫂慘一聲,起桌上的剪刀,就要和匪首拼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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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嫂瞬間被土匪們架住。
匪首睜著一雙眼,再次高舉鬼頭刀。
我害怕得閉上眼睛——
可新的慘卻遲遲未到。
我戰戰兢兢地睜開一條眼,就看見娘扶住了刀鞘。
靠在匪首上,眼如,語聲,是我從未見過的模樣:
「大爺,一個不值錢的小丫頭,莫臟了爺的寶刀。」
說罷,娘轉過頭,惡狠狠地罵大嫂:「還不快把春花子弄走,一點人事都不曉!」
「誰讓擋來,死了活該!」
我愣住了。
天知道娘平時多疼春花子,甚至賽過幾個小侄兒。
怎麼會說出這麼惡毒的話?
可就是這句話,說得匪首了笑臉。
娘愈加婉轉:
「山高路遠,爺走累了罷,不如在這里歇一晚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