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只怕爺嫌棄屋子簡陋,不肯歇呢。」
這下不止匪首,土匪們都笑著怪起來。
匪首在起哄聲中一把將娘扛到肩上,便往屋里走。
娘抬起頭來,眼神悲憫,張合,無聲地對我們說了一句話:
「活下去。」
那一夜,所有人生不如死。
但都活了下來。
我在娘的床邊,一邊照顧春花子,一邊給土匪燒水。
我想:等爹回來,應該不會讓我們進節堂了。
04
土匪在我家歇了一晚,舍不得走。
又嫌屋子簡陋,便打起了村頭節堂的主意。
節堂里,供著附近幾個山頭的節,房子修得氣派。
當年,村長為了搶奪這份榮耀,搭上了全村人好幾年的口糧。
據說還死了人。
可村里的男人們沒說半個不字。
連最發牢的爹都覺得,村長這件事干得漂亮。
我被土匪放在裝財的大車上,出了家門。
車每滾三圈,便能碾過一個死人。
們死狀各異,但全是人。
沒有一個男兒。
至于活下來的人,全圍聚在節堂門口。
昨晚,們東躲西藏,僥幸逃過一劫。
現在,們悍不畏死地攔在節堂門口,不讓我們進去!
牛大嬸站在最前頭。
指著和匪首共騎一匹馬的娘,跳起腳大罵:「造孽啊,我們村怎麼出了你這樣的婦!」
「你進了節堂,要遭雷劈!」
「等你男人回來,非得活剮了你!」
娘好像很累了,也不還。
只是靠在匪首懷里,說了句什麼。
匪首點了點頭,心甚好地說道:
「快滾!」
「不然咱們兄弟有法子讓你這老虔婆下輩子都進不了節堂!」
土匪哄笑起來,嚇得門口的人如鳥散。
我們終于走了進去。
進門是一張紅木香案,往上牌位層疊。
李家節、王家節婦、張家節母……
旁邊對聯高掛:死事小,失節事大。
確實很氣派。
只是空有好房子,卻沒有一張床。
眼看匪首眉頭皺。
獨眼龍眼珠子一轉,有了主意:「大哥,我聽說這些婦全埋在后院,用的棺材全是縣衙門里采買——那可是上好的松木!」
「挖出來,一張板就是一張床!」
匪首眉頭一展,立馬人開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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誰知剛挖開一座新墳,土匪們便罵開了鍋。
哪有什麼松木?
竟是個薄皮棺材!
又短又窄,像個長條盒子,且早被老鼠啃食了一半。
匪首氣得暴跳,罵道:「狗日的狗,連死人錢都要貪,真不要臉!」
我在旁邊幫著運土,瞧見了墓碑上的字:
這位節原是個。
娘死后,被親爹賣進了院。
當晚,就被一位姓王的秀才開了苞。
王秀才快活了幾日,丟下三塊大洋,一去不返。
卻是個癡的,要為王秀才守節,死活不肯再接客。
老鴇子手都打累了,都沒把的心轉回來。
便決定把的眼睛挖掉,要做盲。
公手黑。
被活生生疼死了。
死后,爹挾尸要價,刮了院一筆錢。
又去縣衙里請了牌坊,免去十年賦稅。
我小心翼翼向墳坑看去,想一睹節的真容。
只一眼,我便被嚇哭了。
剛死不久,還未化白骨,但周皮俱爛,痕遍布全,手腳反折,指骨扭轉。
原本是眼睛的地方,只留下兩個坑坑洼洼的黑,蟲蟻在里頭涌啃食。
我飛撲進娘的懷里,連連喚道:「娘,我不要做節,太嚇人了。」
土匪們哄笑起來,對我指指點點:「小賤貨,天生的人材兒!」
我不明白。
難道人只能從婦和節里頭,選一條出路?
娘捂著我的耳朵,對著匪首笑:「爺,不如把牌位劈了。」
「不比棺材干凈?」
匪首一聽,贊不絕口:「聰明!到底是秀才的閨。」
就這樣,滿堂的牌位變了幾架吱嘎作響的木床。
娘和嫂嫂們躺了上去……
我和春花子便吃上了有生以來的第一頓飽飯。
牌位下面著的香塵四散而逃,爭相向窗外撲去,像極了重得自由的鬼魂。
05
土匪們白天去其他山頭打家劫舍。
晚上便回節堂縱樂。
靠著土匪的剩飯,我和春花子眼可見的白胖了起來。
而村里卻是另一番景。
男人們逃走時,搜刮走了所有口糧。
人們面黃瘦,已經得走不道了。
娘趁土匪外出,蒸了一大鍋饅頭,挨家挨戶地送。
可剛進門,就遭了臭罵。
「呸,婦沾過的東西都有毒,吃下去要腸穿肚爛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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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死我都不吃!」
我氣得要死,要和們對罵。
娘搖了搖頭,帶著我走出來。
「畜生都知道要吃東西,被得連東西都不吃的人,比畜生還可憐。」
娘把饅頭放在節堂的門檻下。
隔日再去看時,籃子便空了。
沒人和細米白面有仇。
只有牛大嬸和零星的幾個人還在負隅頑抗。
牛大嬸堅決不吃娘的饅頭。
日日夜夜在野菜地里挖掘啃食,吃得滿牙綠葉渣滓。
把野菜翻來覆去的咀嚼,試圖騙過肚子。
只可惜不是真正的老黃牛,最后只能滿浮腫,臥床不起了。
娘聽說后,做了碗面湯,要我送過去。
我百般不愿地來到牛大嬸的床前,把碗一遞:「吃吧,吃完后放干凈點兒,不許罵我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