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撿到一個又聾又瞎的年。
準確地說,他不是我撿到的,撿他的人是我爹。
我爹撿到木慶那天,剛下完一場大雨,我在家門口踩水坑。
從一個小水坑,跳到下一個大一點的水坑,濺起的水花打了路過的狗。
我笑嘻嘻地看著那狗夾著尾跑遠的背影,恍惚看見了巷子里出來一雙沾滿泥的。
1
我尖起來,
「娘啊,娘!」
我娘從廚房里探出頭來,確認我沒有危險之后,朝著堂屋大喊一聲:「孩兒他爹,去看看怎麼回事!」
「哎,來嘞!」
我爹叼著煙桿就出來了,我一把撲進爹懷里,瑟瑟發抖,哭嚎著說:「爹,巷子里有雙人!」
我爹神一凜,從門后出一把樸刀,把我放在地上,煙桿別在腰帶里,謹慎地朝著小巷走去。
我壯著膽子跟在我爹后。
走過幾個小水坑和一個大水坑,巷子里的東西就完全呈現在了眼前。
一個半大的年趴在巷子里,生死不知。
我爹拿腳尖撥了撥年的:「唉。」
年沒有反應。
我爹擰起眉頭,嘀咕了一句:「不會真是死人吧?」
他蹲下來,樸刀在手里,左手去嘆那年的鼻息。
「還有氣。」
不是死人,我爹松了口氣。
我趴在巷子口,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們。
爹眼尖地看見我的影,沖我擺了擺手:「晴晴,你先回家,這兒臟,等會兒服弄臟了,你娘又要罵我了。」
我點點頭,剛要走,轉過頭來悄聲問:
「爹,是死人嗎?」
我爹瞪我一眼:「小孩子家家的,瞎說什麼呢,活人!」
我心虛地撤回腦袋,踩著水坑往家里走。
爹使了點勁,把年翻了過來。
他面慘白,眼睛上糊滿了黃黑相間的泥水,上的服破破爛爛,還沾著跡,看上去慘極了。
出來的雙,不僅沾滿了泥水,右還不正常地彎曲著。
爹走南闖北押鏢多年,一眼就看出,這年是被人刺了眼睛,打斷右,扔在街頭當乞丐討錢的。
他罵了句臟話,四下里看了看,確認沒有人在附近看,他收起刀,把那年抱了起來。
我還沒走到家門口,爹已經健步如飛,跑回了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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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撿回來的年抱進了柴房里,放在草把子上。
「晴晴,去打盆水來。」
我剛邁過門檻,就聽見柴房里我爹的喊聲。
「知道啦!」
一盆干凈的水放在柴火堆上,我爹給那個年拭眼睛上沾染的泥水。
完泥水,我爹的作頓了一下,我看著年眼睛上目驚心的傷口,有點害怕,扭過頭去看我爹。
爹幫他干凈臉上的泥水,嘆了口氣。
「這種傷口爹理不了,咱們還是去找個大夫給他瞧瞧吧。人都救回來了,總不能讓他死在家里。」
我仰起頭看爹,小聲問道:「娘能同意嗎?」
請個大夫可要不錢呢,家里的錢都在娘手里管著。
我爹放下手里的棉布,溫地說:「你娘是個菩薩心腸,花點錢就能救一條命,肯定會同意的。」
和我爹想的形一樣,我娘到柴房里,看到那個年的慘狀之后,急忙從荷包里掏出一塊碎銀子,連聲催著我爹:
「愣著干什麼,還不趕去請歸善堂的劉老大夫回來。」
我爹憨笑著接過碎銀子,臨走之前還不忘在我娘臉頰上香一口:「謝娘子深明大義,鄙人能娶到娘子這樣人心善的菩薩,真真是三生有幸。」
娘樂開了花,紅著臉嗔他一眼:「就知道貧。」
我看著他們倆恩的模樣,覺自己特像早上那條路過的狗。
2
我爹背著大夫從歸善堂一路跑回來,老大夫氣剛勻,就坐在了那年邊。
他仔細地檢查了一番年的眼睛,給他號了脈。又開他的,看了眼舌苔。
劉老大夫不愧是鎮上首屈一指的好大夫,他只是掃一眼,就知道年的右也斷了。
他吩咐我爹去取幾截布條過來,不顧他上的泥,雙手抓著年的右,一抓一擰,「咔吧」一聲,彎曲的地方就回歸了正確的位置。
老大夫用旁邊水盆里的水沖掉年上的泥,我接過盆,又去打了一盆水回來。
他把年的傷洗干凈,敷上黑黑的藥膏,再用柴火夾住那截傷,用布條牢牢地系。
忙活完這一通,三月的天氣,老大夫額頭都冒汗了。他癱坐在柴火堆上,從藥箱里取出一個瓷瓶,遞給我娘,語重心長地說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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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他的眼睛外傷很嚴重,我給你們留一瓶藥,每天早晚給他用清水干凈眼睛之后,混著白酒給他敷在眼睛上。」
我爹了手,小心問道:「那他的眼睛,能治好嗎?」
老大夫了額頭的汗:「這不好說,他的眼睛傷勢太重,人也沒醒,只能先治一治外傷。等他醒了之后,你再去找我。」
劉老大夫走了之后,我爹從廚房里舀出來一桶熱水,把我趕出柴房,讓我娘給他拿了一套洗干凈的舊服。
我再見到那個年時,他躺在我家的客房里,穿著我爹的舊服,眼睛上裹著白布,上綁著柴火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