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過,原來尹姑娘活了這麼久的。」
謝半春掂掂兜里的銀子:「我看傳聞逸志,好像是說那個時候宰輔的小兒最喜歡聽落雨時的鈴鐺聲,的兄長寵妹子,親手做了一柄骨鈴傘,事跡傳言出去,一時風。」
看謝半春掂量銀子的模樣,我有種不祥的預。
果然,下一刻,他收起銀子,臉上是壯志:「我待尹姑娘如姊如友,那位兄長能做,我也能做。」
墓室里睡了一遭,原來人間已過兩朝更迭。
我在黃傘下傷春悲秋,謝半春在一旁哼哧哼哧做骨鈴傘。
跋山涉水而來的風呼嘯,帶起掛在樹梢上的鈴鐺清響。
最早的當初,我坐在廊下讀書,聽著雨聲,三心二意地撥弄廊角的鈴鐺。
唱著母親教我的歌謠:「叮叮當當,珠玉琳瑯。謝家芝蘭,玉樹齊芳。」
噗嗤。
誰笑我?
我起,穿上鞋,在廊上邊走邊找,卻怎麼尋不到笑聲的來源。
頓住步子,我知道了。
下一個花窗前,我搶先一步猛地探,果然看到了穿著灰撲撲裳的青年。
他與我隔著一廊石壁,面上還沾著風塵仆仆的水汽,眼底更是氤氳一汪水波,像是剛哭過。
可他看到我時卻笑了。
他笑起來真好看啊。
但同時,忽然出現在青年后的父親臉就沒那麼好看了。
他把我提溜過去,看看我,又看看青年,再開口時,面多有些難堪。
「這、這是三娘在外頭生的孩子,前不久三娘走了,他無人照顧,為父念著骨一場,便將他接了回來。他比你大,以后你要喊他一聲『兄長』。」
由鈴鐺而起的莫名心緒徹底消散,我冷冷看著青年,扔了書冊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父親在娶我的母親前,在鄉下訂過婚,后來那名婦人因病離世,外公欣賞父親的才華,將家中獨許配給了他。
我十二歲那年,子本就孱弱的母親,撞見父親抱著一名婦人,深地喚「三娘」。
才知當年那名訂婚的子并沒有逝世,而是被父親養在外頭,且在與母親親之前,三娘就有了孕。
母親氣的一病不起,沒過多久就去了,死前讓父親發誓不許三娘和的孩子進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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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十四歲這年,鰥居的父親將他的兒子領進家門。
告訴我,要尊他一聲兄長。
我懶得理。
日日大聲喊他,謝矣。
4
在黃傘里睡覺夢一番前塵,醒了出來一看,謝半春擺了個骨鈴傘攤。
我驚得下掉了一半。
一邊將下安回去,我一邊飄到謝半春為我做的那柄傘下,「怎麼回事?」
「你睡了許久,我怕吵醒你對你魂魄不好。想到初見你時,你穿著藍的衫,就順手另外做了柄藍的。又想到一路行來,你看黃花好看,就又順手做了一柄黃的。想著想著,就做了一堆式樣。做著做著,就有人來買了。」
謝半春數著滿當當的銀錢,「尹姑娘有喜歡的東西嗎?我買來燒給你。」
「你有這隨機賺錢的能力,不應混的這麼慘啊。」
到謝半春的痛,他臉垮了一半:「不瞞姑娘,從祖父到父親到我,就沒混出名堂來的,辱沒祖上,實在丟臉。」
不可能。
當年有相師客居謝府,從父親到謝矣到我,一一看了命格,一一批了字。
謝矣是一個「貴」字。
他的命格大富大貴,只要安安穩穩地科舉、婚,從他到子孫后輩,綿延福澤,十代不止。
父親是一個「繞」字。
相師說父親心里裝了太多事,反將自己繞了進去。若是能放下,與他潛心修道,前途無量。
到我時,我眼等著。
這謝家一個兩個的,命格都這麼特別,簡直就是話本主人公的配置,那作為謝家唯一的兒,我合該也有個不得了的命格。
但相師將我看了又看,想了又想,只留下一個字,其余的多一句都沒說。
「尹姑娘,你寫什麼呢……『馭』,這字何解?」
我搖搖頭:「這個字困擾我幾百年了,我也不知道到底什麼意思。說正事,」
我嚴肅地看向一臉懵的謝半春:「你們祖孫三代是不是沒有離開過那個老宅?」
謝半春點點頭。
謝家既是謝矣的后代,不可能潦倒至此,還慘到三代都這麼潦倒。
是老宅里有臟東西影響著謝家后人的氣運。
我又看看自己。
臟東西說誰是臟東西。
5
回去的路上,謝半春一共賣了三十二把骨鈴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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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喜歡聽鈴鐺聲,他聽錢串子聲。
行人不時回。
不晴不雨的天氣,書生撐一把叮當響的紙傘,說話說著自己還笑了出來,又憨又傻。
「尹姑娘還有什麼好嗎?或許還能有什麼生財之道。」
「我的好必須要是獨一無二,有人和我喜好一樣,那我就不要喜歡了。要不是百年時間過,我的脾氣好了許多,放在從前,你這樣販售我的喜好,我一定重重治你的罪。」
「有道理。都是謝某的錯,謝某向尹小姐鄭重賠罪。不過……」
謝半春轉骨傘:「其余紙傘我都落了『謝』字,只有給你做的第一把,我落了『尹』字。這是給你的獨一無二。」
他笑著:「不生氣了吧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