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像在老宅的暗室深。
畫中子坐在月夜的長街上，滿目哀思。
確實和我長得一模一樣。
但是整個暗室，除了這幅畫作，連謝矣本人的畫像都沒有。
「不應該有兩幅嗎？男主人的呢？」
「子孫無用，弄丟了。」
「那你老祖宗妻子的畫像呢？」
謝半春道：「父親說，老祖宗妻，又不愿妻子的樣貌被其他人瞧見。便把妻子藏起來，所有畫像也都藏起來。沒有人知道老祖宗的妻子長什麼樣子。」
謝半春言又止，想問又覺得唐突。
我干脆回答：「你老祖宗當年娶的是最皇帝寵的公主，但我死得早，不知道他們結局如何。我這幅畫像，約莫是你老祖宗辜負完了我，又在我死后發現我是他白月，所以給我多備了一幅，你們小輩百年香火。」
「原來如此。」
我想細瞧瞧畫卷，卻在手時，無端聽見泣聲。
我問謝半春：「你有沒有聽見姑娘家在哭？」
沉沉的暗室里，放眼只有我們一人一鬼，一盞燭火。
謝半春穩健地躲到我后，搖搖頭。
「把畫取下，跟我走。」
聲音來自廢園的一口枯井，繚繞謝宅的鬼氣也是來源于此。
見我盯著井口沉默，謝半春問：「尹姑娘，你、你想什麼呢？」
「我在思索我和這井中鬼，誰死的早一點。誰死的早，到時候打起來誰勝算大。」
我話音未落，井中嗚咽聲消失，繼而滾滾涌上黑水，直沖井口而來。
謝半春立即擋在我前。
黑水漫不過井口，只就地翻騰著，就像是。
就像是走丟了許久的寵，終于找到了主人。
一陣激烈的震后，黑水中退出一張人臉。
面上遍布藻荇，大小不一的劃痕像是水邊碎石導致。
水鬼撥開眼前藻荇，看清楚我的面容后，從小聲嗚咽，變了放聲大哭：「小姐、小姐，你回來了，我終于見到你了！大公子說得對，我一定會等到你的！」
被關的時間太長，我記不清很多故人的長相。
但眼前人，即便已經面目全非，卻還是那個整日跟在我后頭，笑嘻嘻的丫鬟絮絮。
那個護在我前，力證我的清白，最后被綁了扔進江水中的絮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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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主仆倆，竟然做鬼都做到一起去了。
絮絮離不開枯井，只能趴在井沿，抬頭笑著我，好像怎麼都不夠。
我也盯著笑。
嚇壞了謝半春。
他看不到絮絮，聽不到絮絮說話。只能瞧見我神詭異的看著井口，面上浮現他不曾見過的慈笑容。
但他可以判斷現在至是安全的。
于是他搬來一個凳子，手上拿著書。
謝半春在我邊坐下，一邊等我解決井中鬼，一邊閑閑翻書。
……謝家，沒有正常人。
13
絮絮趴在井口絮絮叨叨。
「我被扔進河中，沒多久就死了。尸隨江水逐流，過了不知道多久，被人打撈起。」
「他們把我的尸放在祭臺上，開壇做法，將我的靈魂出。我這才見到了做這一切事的主人。」
「是大公子。小姐，是謝矣大公子。」
說到最后一句，絮絮還有點激。
聽見謝矣的名字，我下意識了一眼謝半春。
書冊正好翻過一頁的謝半春察覺到我的目，抬頭對我一笑。
「大公子說，我是含恨而死的，又溶于江水，鬼差最煩理我這種，懈怠了點，正好讓他找到了我。」
我問：「謝矣搞這些神神鬼鬼的，到底要做什麼？」
絮絮搖搖頭：「我到現在也不是很清楚。當年大公子找到我后，告訴我小姐你已經死了，問我還想不想見到你。」
說完絮絮一歪腦袋：「小姐知道我怎麼回答的嗎？」
笑意促狹：「我反問大公子，你想再見到小姐嗎？」
我呼吸一。
絮絮吐出一口黑水，繼續笑著：「當時啊……」
——當時。
即便是魂，小丫鬟的魂魄也是遍鱗傷。
隨著尸在河上漂流近百日，不知這百日來到底發生了什麼，只知抬頭看去，往常風姿卓卓的大公子枯坐黃木椅上，面無表地盯著魂魄離的自己。
絮絮四張，想找一找自己的小姐。
尋常大公子在前廳見客，自家小姐便會躲在一旁的屏風后。要麼看書要麼畫畫，聽兄長談論政務。待到人離開，再笑著出來與兄長分析時事。
絮絮自己呢，要麼是趴桌子上打盹，等小姐輕輕拍醒自己；要麼吃著小姐備好的瓜果，聽和大公子說著一個字都聽不懂的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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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懂一件事，自家小姐和大公子真配啊，不愧是兄妹。
整個京城，沒有比他們更配的，璧人了。
而今小姐不見了，大公子頭發半白，沉默許久開口，往常如珠玉相擊好聽的聲音，現下頓挫無比。
「你是忠仆，可以為了小姐的名聲去死。現在，你愿意為了小姐，再多苦百年嗎？」
過苦，當了鬼。但絮絮還是那個被縱著長大的小丫鬟，聽到大公子的詢問，第一反應竟然是，大公子說話還是這麼冷漠不好聽。
不過也是，大公子連老爺都不給好臉，只對著小姐才會笑一笑，更何況自己這個小丫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