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小姐，絮絮的勇氣又多了些：「只要為了小姐，什麼我都愿意做。大公子，你呢？你想再見到小姐嗎？」
片刻寂靜后，他聽到大公子松了一口氣。
他笑了。
雖了水鬼，但絮絮肚子里的黑水好像吐不完似的。
一段百年前的對話，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了半日才完。
「之后就是小姐你看到的這樣，大公子將我送到這里，讓我在井底等著，說你一定會來。要是實在難，哭一哭就好了。」
哭一哭，就好了。
——當初謝矣來到丞相府，除了花窗后的輕笑，他整日冷臉蹙眉，整日沉默不語，整日只在廊下花鳥蟲魚。
我高聲喊他的名字，他不理。我笑話他，他不氣。我給他搜羅好玩的什，他不應。
后來母親忌日，父親去赴宴徹夜未歸，我抱著胳膊坐在臺階上等。
晚上很冷，但我一定要等到父親回來，絮絮怎麼勸都沒用。
最后是謝矣帶著大氅坐到了我邊，我掉頭，看著謝矣，「我很難，很想哭，但哭不出來。你替我哭。」
我在用謝矣最討厭的語氣命令他。
謝矣一怔，他低頭抿著，不說話。
「你哭出來，我就舒服了，我就系好裳回去。」
最后我像是喃喃自語：「你哭一哭，我就好了。」
謝矣還是像個木頭。
我不再理他，哆嗦著胳膊要挪開時，手卻被他拉了過去。
謝矣的手指越過的布料握我的手腕，另一只手緩緩打開我的掌心。
夜風很涼，他的手卻很溫暖。
像是惡作劇的報復，謝矣忽然靠近，我嚇得下意識要后退，卻被他一把錮住肩膀。
呼吸勾纏，我從未如此慌張，但眼前的謝矣卻從未如此。
我愣住。
說是，謝矣的神更像是脆弱。
像是終于找到了發泄口，他抬眼看我，眼淚一滴滴砸在我的掌心。
夜風呼嘯而來，我卻覺得掌心滾燙。
當年掌心的滾燙，一如此時心頭。
我問絮絮：「他讓你等到我出現，然后呢？」
絮絮朝著謝半春腳邊的畫卷努努：「大公子說，他在畫卷上扣了你的東西，讓我還給你。」
說完又多看了幾眼謝半春。
我目剛跟著飄過去，認真看書的謝半春立馬知到，抬頭雙眼亮晶晶：「要用上我了是不是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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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半春不懂但照做。
絮絮輕輕笑：「小姐，閉上眼睛。」
14
廢園中旋地而起一陣東風，吹得檐下鈴鐺清脆作響，將我吹畫中。
畫中世界本是蒙蒙一片，因著我心頭的滾燙，點點開始清晰。
我像個看客，看著眼前逐漸鋪開的世界。
——謝府的二小姐拿著自己的風箏，找兄長幫自己畫些好看的景致。
遍尋不到后，二小姐想起兄長書房里那個神的暗室。
小心翼翼，躡手躡腳地打開機關，想給兄長一個驚喜。
卻看到了至死不忘的畫面。
昏暗的屋子里，掛滿了畫像，有的被長期挲已泛起紙刺，有的墨跡還未干。
一幅又一幅，掛不夠。
而畫卷堆疊的盡頭，高大清瘦的影，正落筆最后一撇。
「哥、哥哥？」
二小姐著滿室的畫像，聲音。
影一頓。
繼而回。
這是藏在畫卷最深的。
是最初被撞破的慕，是最后被打碎的禮教。
此刻我與當年的二小姐一起，向前奔去。
可畫中世界卻在此刻崩塌。
我沒能看到輾轉心頭百年的影回眸。
但那些畫卷中的一雙雙眼瞳，或喜悅或哀愁、或嗔或暴怒，在我眼前全部活了過來。
我尚未來得及反應，眼前天大亮。
我睜開眼睛。
雙眼的兩竅，回到了我的上。
15
謝半春看著手上化為齏的畫卷，眼中先是有我看不懂的疑迷茫，他歪著腦袋，最后抬頭看向我，像是確定了什麼。
繞著絮絮周的黑氣漸漸散去，守了幾百年，哭了幾百年，終于自由。
「小姐，我要走了。不過賴在人間太久，我可能要從畜生道做起。大公子替我算過，至要過三世我才能重新做回人。小姐你一定要乖乖活過來，再活得長命百歲的，這樣說不定你只要活兩世，就能再等到絮絮啦。」
當初我接不了母親的離世，各搜羅方士古籍，仔細翻閱，卻不得緣法，只得拋諸一旁。后來知曉七竅復生之法，卻死在了「長明燈聚魄」這一步上。
為此我郁郁許久，謝矣哄了我半年才好。
而今四竅回，我再傻也知道是謝矣暗中布局了一切。
更知道他選中絮絮的目的。
他清楚地知道，我不會再想活了。
因為當初是他親手死了我。
十八歲那年，母親的棺槨被人刨出。
開棺前，我掙桎梏，看著坐在高臺上，冷眼回我的謝矣，在流言蜚語中一頭撞死棺材上。
所以謝矣選的第一個至親，就是我無法拒絕的絮絮。
他半哄半騙，將絮絮扣在井底，用的鬼氣養著畫卷里的兩竅，我不拿回兩竅，絮絮就無法轉世投胎。
只是他沒有想到，我誤打誤撞，先遇到了許眉夫婦。
我笑道：「我一定長命百歲，運氣好的話，下一世我們就會見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