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謝半春無辜地盯著我,他知道我很不開心,于是不掙扎,任我,像是一塊松的桂花糕。
他口齒不清道:「我想和姑娘商量一件事。」
我松開手。
謝半春舉起一直在看的書:「這本古籍上說了,極權者宅貴,可福澤萬。春闈在即,姑娘若愿意和我去京城,我一定高中,一定一步一步往上爬。買你最喜歡的宅子,平生所有都用來養著你。」
他小心翼翼問我:「好不好?」
我盯著謝半春空的膛。
又看著他的雙眼。
一路行來,我知道,書生的眼睛不會騙人。
可我卻弄不清楚。
這是你的本能,還是傀儡的本能呢?謝矣。
我點點頭。
謝半春大喜,正要說什麼,我問他:「可是科舉戶籍那一關,你就過不去的。」
「姑娘意思是我們三代太過潦倒辱沒名聲,在京城會被排嗎?沒關系的,只要立正,詩書盈,其余的都不怕。我想好了,等到……」
「不是這樣的,我的意思是——」
我看著謝半春的眼睛,它里頭有書生最晶瑩的希冀,讓人不忍打破。
「人世間已經沒有謝半春,很久了。」
書生眼中亮猝然一。
「謝半春。它不是你的名字。」
我笑著書生抖的眼睛。
「是我的啊。」
19
「師傅,做傀儡最重要的是什麼呀?眼睛?軀干?還是裳呢?」
老師傅看著我做壞的第五個傀儡,角了。
「是名字。」
我不解,謝矣倒是心領神會。
老師傅繼續解釋:「世上傀儡千萬,保不齊有一樣的眼睛,一樣的裳,多的也有撞好幾樣的。但只有一個東西不會重復,那就是每個傀儡落地時的名字。木頭無心,但傀儡師傅們起的名字有。他們還會日日喊,夜夜練。這是獨屬于傀儡們的獨一無二,就算以后傀儡的主人死了,只要名字還在,它就算活著。」
「那我做好以后,給它取名『謝矣』。」
老師傅神一下嚴肅起來:「半春小姐,可不興開這種玩笑的。傀儡一生只認一個名字,萬一以后你岔了,破了它的名字,它可就算是死了。任你怎麼擺弄線,表演都不會好看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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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了它的名字,它就算是死了。
書生眼中徹底沒了亮,他癡癡地著我,呆呆地張,想說很多,最后歸于沉默。
最后垂下腦袋,子搖搖墜,像是失去了線牽引的木偶。
我接住他,與他雙雙失力跪下。
書生腦袋耷在我的肩頭,終于說話了,但里只念叨著「名字」兩個字。
我一下一下輕輕拍著書生的背,像是許眉安許襟那樣:「我猜,創造你的人給你也下了任務吧。帶我去吧,然后你就可以徹底自由了。」
能夠打破長明燈,不是因為書生是謝矣的后代,而是他本就源自謝矣。
但普通的傀儡,即便打破長明燈,將我帶出去,依照我的子,也不會跟著去到老宅。
謝矣便留下了最后一步。
他將自己的容貌,給了傀儡。
同時,謝矣也將最后的選擇權給了我。
我想生,就破傀儡。
想繼續幽魂飄,就讓「謝半春」帶著他的容貌,陪我一生,我一生。
這本該是我和謝矣的孽緣。
卻苦了許眉夫婦、絮絮,還有這小傀儡。
不過想到是謝矣,也合理了。
他看著清正,但里就是個瘋子。
可偏偏他瘋的又不夠徹底。
傀儡書生像是驟然回魂,一下一下著氣,直至趨于平靜,他起,看著我,眼里依舊洶涌。
「半春,隨我走。」
書生牽著我,走出謝府,走出長街,走出市坊,走到深山。
他帶我去到了深山里的一座庵堂。
庵堂看起來破敗已久,臺階落滿枯葉,上了年紀的老婆婆正一層層掃著。
聽到腳步聲回頭,沒有看書生,而是直接向魂的我。
婆婆雙手合十,向我頷首。
我也雙手合十。
這一路來的奇遇夠多,遇見什麼我都不會吃驚了。
「老姓安,祖上蒙小姐與公主大恩,世代于此,等待小姐。」
書生退至我后,我走向婆婆:「您開了天眼?不會是我那個好哥哥干的吧。」
婆婆笑而不語。
那就是了。
書生用老祖宗誆了我一路,但眼前這位安婆婆看起來,是真的在祖輩就和我有過羈絆。
「您祖上?」
我雖飄了幾百年,但真正活過的日子,也只有十八年。百年無聊的日子里,更是把這十八年翻來覆去地回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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卻想不起與姓「安」的有何前緣。
這主要得益于嘉懿子風風火火又善良,經常拉著我出門就是一通行俠仗義,樂善好施。
父親很放心嘉懿帶著我胡鬧,倒不是放心嘉懿的公主份,而是十分放心跟嘉懿不離,抱著劍的那個悶葫蘆侍衛。
安婆婆笑著搖搖頭:「得人恩果,自己記著就好。」
「那您可知嘉懿公主的后人在何?」
方士說,當年謝矣與嘉懿婚后,相伴不到十年便走了,公主悲痛不已,遲遲走不出來。后來皇帝心疼,又為另尋一樁好親事,夫妻恩百年。
待到事了,我想去找嘉懿的后人,照看一番,也不枉當年結一場。
喜歡謝矣,和我喜歡謝矣,雖沖突但是兩碼事,不影響我們的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