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大哥的婚事是自己選的，為何到我這里就不能自己選？」
伯母氣得渾發抖。
「我何時是那頑固不化的人？你與照螢若果真沒有緣分，我將認作義，另尋一門好親事又如何！」
「可你千不該萬不該，照螢等你三年，又要另娶他人！」
男子的語氣里多了一煩躁。
「我都說我不記得了！即便我真與有書信往來，想必也不是真心，哄玩罷了。否則我怎麼會將忘了？！」
……
我木然立在門外，聽得大概。
三個月前，寧三郎在拼殺時被夷人用狼牙棒打破了頭，醒來時便不太記得從軍之后的事。
他忘了與我通的幾十封書信，忘了回來便娶我的承諾。
上在雁北城中照料他的醫華娥。
如今南歸，他將華娥也帶了回來。
只等稟告母親，娶進門。
「反正我的妻只有華娥一人。」
寧三郎似乎已經不想再與伯母爭辯，扔下一句：「那個人若非要嫁給我，便只能做妾，母親，你自己決斷！」
他出房門，與我撞了個正著。
小滿早被我支開，此時廊下只有我一人。
寧三郎打量我。
「你便是周照螢？」
我點點頭。
也終于看清他的眉眼。
他與大郎一點也不像。大郎生得白皙敦厚，而寧三郎高大黝黑，棱角鋒利，下頜有一道淺淺的疤。
「剛才說的你都聽見了？」
寧三郎的神里還殘存與伯母爭執時的惱怒，毫無遮掩、毫不客氣道：「如你所見，我已有心之人，你我婚事就此作罷，切莫糾纏！」
他說完，便與我錯而過。
我下意識住他。
寧三郎不耐煩地回頭：「怎麼？」
我了腰間的香囊。
里面裝著一枚北地的彩石，是寧允之寫倒數第二封信時，一并寄給我的。他說他剛到北地那夜，這彩的石子就莫名其妙出現在他的被褥里，可見與他有緣。
如今他在北地，無長，便先以這彩石為聘。
【它先代我陪你一些時日，等我們婚后，我也帶你去看看它的故鄉，看看你娘親的故鄉可好？】
字字句句，猶在眼前。
我輕輕吐出一口氣，向面前滿臉不耐的青年。
「寧郎君，我可否問你一個問題？」
他沉著臉：「問吧。」
我問道：「若郎君出征在即，要給家中的未婚妻寫信，可會叮囑若自己馬革裹尸，不必守節，早日再嫁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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寧三郎口而出。
「怎麼可能？！未婚夫亡，即便再嫁，也應守孝三年！你怎會問出如此鮮廉寡恥的問題？」
7
寧三郎言辭極不客氣。
我心中卻仿佛有一塊大石落地。
他不是與我通信的寧三郎。
即便失了記憶，人的品行卻不會變。
對我說出「三從四德，都是世人拿來哄騙子」的寧允之，或許會因為失憶忘了我，另他人。
但他不會突然如此苛刻地對待子，不會如此貶低自己的未婚妻。
相識至今，他對我說過最不客氣的話，也不過一句——
【馬屁拍得太過。】
我笑了笑：「是我唐突了。那便如郎君所說，我與郎君的婚事，就此作罷。」
說完，我沒再看他，轉進了堂屋。
寧伯母被氣得坐在云紋椅上流淚，見到我更是惱：「照螢，是伯母對不住你，竟養出這麼個混小子……咳、咳咳。」
我連忙倒了一盞熱茶，練地為背。
「伯母，不必難過，其實我一直不敢同你說。我與三郎雖然多有書信往來，卻一直更似兄妹。如今他有了心上人，我只為他高興。」
伯母愣了愣：「真的？」
自然不是真的，我與寧允之在信中說是互許終也不為過。可如今尚不得知與我通信的究竟是哪個寧三郎，只能含混過去。
「真的。」
安好伯母，我幾乎是小跑著去了信驛，尋當年那位為我寫下寧允之名字的信客。
卻被告知他返鄉探親，下個月才能歸來。
「那您可知道，雍州有哪些姓寧的人家？」
「寧？」老翁忙得滿頭大汗，頭也不抬，「那可多了，寧在雍州是大姓，沒有百戶也有數十戶。」
我不死心：「那家中男丁去了北地虎威營的寧家呢？」
「我只知道槐樹巷里有一戶，別的也不知道。」
槐樹巷，就是我住的那個寧家。
我厚纏著老翁問了最后一個問題：「那您可否告訴我，槐樹巷寧家三郎，什麼名字？是哪幾個字？」
「寧云志，青云之志的云志。」
寧云志，寧允之，原來是這樣。
我向老翁道了謝，悶悶不樂地回到家中。
風雨來，室沉悶，我推開窗，取出床下的箱籠。
里面滿滿當當，全是寧允之寫給我的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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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隨手出一封來看。
【北地昨日大雪，夜里不斷有樹枝被積雪斷，吵得我久久不能睡。正好同袍也難眠，與我聊起年趣事。他是北地居關人，與你母親同鄉，我厚同他學了幾句居關的民謠。】
【黃桑柘屐子履，中央有兩頭系……】
【余下的容我賣個關子，回來唱與你聽。】
眼淚滴在信箋上，潤了「黃桑」二字。
我剛想折起信箋，卻忽然又掃到最后幾句。
【照螢，若我誤打誤撞得了一件珍寶，卻不想將它歸原主，該怎麼辦？】
我當時讀到這段，只覺得沒頭沒尾，卻也認真叮囑他君子，取之有道，若實在喜，不妨與原主商議，奉以重金或其他珍寶，以求原主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