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爹死的時候,你才六歲,課業不好被先生留堂,還是你大哥去接你的!長兄如父,你如今翅膀了,便想跟你大哥分家了!」
小滿學祖母的語氣,學得惟妙惟肖,一時令我不知道該哭該笑。
短暫的回憶很快被華娥的聲音打斷。
「你怎麼在這里?!」
一把搶過我手里的賬冊:「寧家的米鋪,你一個外人摻和什麼?!」
米鋪里還有客人,我不想生事,好聲好氣地解釋。
「英娘姐姐子重,我幫看賬,你們當我是賬房就好。」
「什麼賬房?我看你就是賊心不死!那日三郎說你答應退婚,我還當你是個果斷的人,沒想到竟然是搞擒故縱這些下作招數!」
華娥連連冷笑。
「被我趕出寧家,便在米鋪里等著?真是好玲瓏的心思!」
華娥不管不顧,伙計已經被引了過來,挑開簾子往里看,再遠幾位客人甚至街上的路人也探頭探腦。
寧云志也注意到了:「娥娘,這畢竟是在鋪子里……」
華娥挑了挑眉,冷笑道:「寧三郎,你幫著說話?」
寧云志連忙道:「沒有,我只是怕影響了家中的生意。」
他轉向我,神難掩疲:「周郎,是大嫂請你幫忙看賬的?今后不必麻煩你了,華娥也會看賬,大嫂那邊我去說。」
華娥有一點倒沒說錯,寧云志也是寧家人,米鋪也有他的一份。既然他都這麼說了,我便不再堅持,只是叮囑道。
「過兩日就要去收粟米了,明日必須得算出來去找幾家酒樓結錢,不然會耽擱去鄉下的日子。」
寧云志微微一怔,對我點點頭:「多謝。」
我轉離開,后又傳來華娥怒氣沖沖的質問。
「你對道什麼謝?誰許你看的?寧云志,你別忘了當初是誰不解帶地照顧你……」
12
我到底不太放心,還是去了一趟槐花巷,想將這樁事說給英娘。
誰知英娘去隔壁鎮吃娘家的喜酒,大郎也陪著一道。
我便將這樁事同寧伯母說了。
伯母沉默半晌,長長地嘆了口氣:「那位華郎,是個有主意的,我看三郎也對言聽計從。罷了罷了,想看賬,便看吧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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寧家的家事我已不好摻和,只能從旁寬了幾句。
卻沒想到,華娥此舉,真惹出了禍事。
那是七日后的傍晚。
我一連幾日早出晚歸到城東打聽寧允之的下落,仍然無所獲。垂頭喪氣歸家時途經槐花巷,卻發現一層層的人圍在寧家門口。
我連忙湊過去,正好有兩位大娘認得我,七八舌。
「照螢,寧家攤上大事了咧!」
我正想問,卻聽見堂中傳來小滿的哭聲,頓時什麼都顧不得了,拼了命地進去。那兩位大娘還不知道我與寧云志退親的事,便幫著我吆喝。
「讓讓!讓讓!寧三郎未過門的媳婦來了!」
中堂也吵吵嚷嚷的,寧云志被兩個壯漢押在地上,伯母抱著小滿,也被幾個膀大腰圓的婦人團團圍住。
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,卻已經下意識地沖了過去,撞開那幾個婦人,撲到伯母和小滿面前。
「你們這是做什麼?!」
其中一個婦人,曾托我為北上充軍的小兒子寫家書,所以攔住其他人勸我:「周郎,我知道你已經跟寧三郎退親了。你還是走吧,別蹚寧家這趟渾水。」
寧伯母也推我:「照螢,說得對,你快走吧。」
我搖搖頭,反手握住伯母的手:「您總得告訴我,究竟發生了什麼。」
從伯母口中,我得知事的原委。
華娥包攬了賬務,卻并沒在那兩日將賬算出來,反而將我整理好的賬冊搞得一團麻,從娘家回來的英娘著肚子算了一夜也沒理清。
小滿來找我,卻撲了個空,下鄉收粟米的時間不能再耽擱,英娘只能將家中的銀錢都拿出來,又當了兩件首飾,湊足二十六兩給大郎。
時下不太平,大郎下鄉都要雇人押送,但這回囊中,大郎便沒請鏢師,只雇了六位幫工。誰知真遇上流寇,不但搶了米,還殺了人。
六名幫工四死兩殘,大郎也沒能幸免,到現在都還人事不省。
英娘嚇得早產,被娘家接回去休養,幫工的家人找上門來,寧家卻拿不出賠償。家里的余錢本來就被大郎帶去收購粟米,如今伯母與英娘的首飾都當了,還從英娘娘家借了一兩銀子,才堪堪夠給大郎和那兩個負傷的幫工看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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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沒錢,便賣鋪子啊!」
一個婦人紅著眼嚷:「我們當家的難道就白死了?」
伯母抖,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我握住的手,只覺得冰涼徹骨。
「鋪子,鋪子……」
哆哆嗦嗦半晌,也說不出一句整話。
人群外,卻傳來一道極嘶啞的嗓音:「兩間鋪子的房契,都被華娥當了。」
過布隙,我對上一雙空的眼。
是寧云志。
他著我,喃喃道:「了房契,當了銀子,跑了。」
13
得知鋪子沒了,群更是激憤。
沒了夫君的那位婦人,甚至上手撕扯伯母的頭發。
「沒錢,讓我們孤兒寡母怎麼活?!讓我病得下不了床的兒怎麼活?!我們全家都等米下鍋,你讓我們怎麼活?!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