伯母低頭承的怒火,我手想將拉開,卻被人推到一旁。
后腰撞到桌案上,我到一個茶杯,狠狠往地上一砸。
「諸位請聽我一言!」
中堂靜了靜,我朗聲道:「我周照螢,是寧娘子的干兒,寧大郎的妹妹。如今寧家遇難,拿不出銀錢賠償各位,我先賠各位一部分!」
幾個婦人與壯漢面面相覷,最終手的那位婦人慢慢松開手,問我。
「你說的是真的?」
我點點頭:「真的!」
按大周律,雇工死,主家賠十二兩,并喪葬費二兩;雇工殘,主家賠八兩,并藥費一兩。
與大郎同去的幫工六人,四死二殘。
我在心中飛快地算出一個數字。
「寧家共欠諸位七十四兩,我這里有二十兩銀子,先賠給諸位,余下的,寧家給諸位欠條。」
我小滿拿來紙筆,寫下六張欠條。
然后推開寧伯母想畫押的手,將它遞給從方才開始便一錯不錯地盯著我的寧三郎。
兩名壯漢松開手,他沉默地接過欠條,按上手印。
「李伯,張嬸。」
寧云志嗓音喑啞,將欠條遞到每一個苦主手上:「如今家中實在沒有余錢。可欠大家的,我都認,請寬限些日子,我一定還。」
到底是街坊鄰居,又有我那二十兩在前。
好說歹說,將還錢的日子定在了兩個月后。
鬧事的人散了,我小滿陪伯母去休息,又拿出一兩銀給寧云志。
「你去一趟英娘姐姐的娘家,讓安心休養,不要擔心。等滿月了,我跟大郎一起去接。」
寧云志捧著銀錢,愣愣地著我。
我對他卻沒什麼耐心:「快去!」
他低頭看了看手里兩塊碎銀,慢慢地握:「周照螢,是我欠你的。」
「當然,」我看也沒看他,向東屋走去,「這些都得你還。」
14
我在東屋里找到了賬冊。
時間不等人,大郎還等著銀錢吃藥,那幾名傷的幫工也緩不得。
我點上燈,翻開賬冊,一筆一筆地盤算。
米鋪的賬并不復雜,可難就難在伙計都不識字,西家訂了米,東家訂了粟,他便在冊子上畫圓畫方,看起來難免吃力。
幾家酒樓的賬又都是兩個月一結,上月剛過了中秋,酒樓都添訂了多次,每家酒樓結賬的方式也不一樣。
Advertisement
我這一算,便到了深夜。
燭火跳了兩下,有人端著一碗醪糟放在我手邊。
我以為是伯母:「這麼晚了,您……」
抬頭,卻對上寧云志的臉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我斂起笑容。
他有些局促:「我也識字,可有什麼能幫你的?」
「有啊,」我毫不客氣,甩過去一摞賬冊,指了指其中幾頁,「謄抄到這頁紙上,不要錯字,香薈樓的管事最嚴苛,錯了就重抄。」
他點點頭,在對面坐下,提筆謄抄。
我繼續撥算盤,記了兩筆,聽見對面道。
「照螢,你吃點東西吧。」
我皺了皺眉:「別這麼我,我們沒有那麼。」
他窒了窒:「是,是我唐突了。」
不過我倒確實了,端著醪糟喝了幾口,再繼續撥算盤。
第一聲鳴時,我終于擱筆。
寧云志還坐在對面,我也沒客氣,將最后一家的賬單也扔給他謄抄,我則去小滿屋里睡了一會兒。
這一覺睡到晌午,我到了中堂,從懷里出二兩銀子給寧伯母。
搖著頭推辭,我不由分說地扣住的手。
「這是我搬出去的時候您塞到我行囊里的。如今一家人要吃飯,大郎要吃藥,您先用著,今后手頭寬松了,再給我發多多的歲錢。」
「照螢!」伯母通紅的眼里流出淚,「是,是我們欠你的。」
我拿出手帕替拭淚:「您收留我的時候,我可沒這麼哭,您也別哭。」
15
三家酒樓,統共結了三十二兩銀。
我與伯母、寧云志商議,決定先將兩位傷者的銀錢還清,余下的再還給死者家眷。
「還差二十二兩,你打算怎麼辦?」
送還銀兩的路上,我問寧云志。
「鋪子里還有些存糧,我同酒樓的管事商議了,削價賣給他們,約莫有八兩銀。兵曹那邊我也去問了,朝廷還會派發賞銀,大約也有二兩。」
寧云志嗓音發:「余下十二兩,我打算跟著遠揚鏢局去走鏢。他們接了個去并州的鏢,路上不太平,活著回來有十兩,死了有十六兩。」
我點了點頭,不再說話。
送完銀錢,我們一前一后走進槐花巷,正要進門時他住我:「周郎,你可否,祝我平安?」
我回頭他,青年眼下青黑,眉間一道折痕,早不見初見時恣意張揚。
Advertisement
「你當然要平安。」我道,「伯母和大郎都需要你,被華娥卷走的銀錢要是追不回來,你得賺錢將房契贖回來。哦,還有我的錢,也得還。」
「畢竟,誰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,是不是?」
他神變幻了一陣,最終對我道:「多謝。」
寧云志第二日便跟著遠揚鏢局走了,我沒瞞著伯母。
踉蹌了一下,喃喃道:「唉,都是命啊……」
從那日起,伯母開始茹素,祈求大郎早日醒來,寧云志平安歸來,熏陶得我與小滿都會念幾句佛偈。
或許是伯母與小滿的誠心起了作用,寧云志走的第三日,大郎醒了。
我出門去請大夫,途經信驛時卻被住。
是當年幫我寫信的那位信客,他臉上帶笑,朝我揮舞著一封信:「周郎,怎麼這麼久沒來?你家三郎又給你寄了信嘞!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