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非墨飲了口酒,連聲音也苦了起來:
「……祝姑娘,再和我說說你的事吧。
「……說說那個,愚蠢傲慢的裴非墨從沒真正認識過的祝安寧。」
2
我和裴非墨的婚事,其實定得很草率。
裴非墨時總生怪病,看了許多大夫都無果。
這次回外祖父家,更是發了三日不退的高燒,大夫都說不中用了。
是他母親哭著跪在庵里觀音相前,求神佛給一生機。
我小娘總拜佛,所以那庵里的老尼認識我,對蹲在地上用木畫畫的我招招手:
「祝三姑娘愿不愿意幫一幫?」
「可、可我不會給人治病,怎麼幫呢?」
「三姑娘愿不愿意讓裴家小公子做你夫君?」
七歲的我自然不肯,忙躲在小娘后:
「……我又不認識他,我不要他!」
「可是你不救他,他就要死了。」
看著裴非墨娘親滿臉的淚,我一怔,忽然很怕我死了,小娘也會哭得這麼傷心。
「……那好吧。」
拂塵掃過我的頭頂,像觀世音的楊柳枝拂過。
那老尼著我的目不掩悲憫:
「祝三姑娘命韌如草,狂風不可摧,霜雪不可欺,能保小公子平安長大。
「只是替你擔了災厄,今后祝三姑娘的路會坎坷磕絆些,小公子不要欺負了呀。」
奇的是婚書簽下當日,裴非墨的高熱就退了。
也是從那以后,裴非墨無病無災,連個磕絆也沒有,平平安安長到十七歲。
而我那時年,雖然從未見過裴非墨,也并不懂夫君二字意味著什麼。
卻也真心念他的好。
因為認下這樁婚事后,我的小娘就有大夫看病,有藥吃了。
父親也很肯給我和小娘一點好臉,一個箍桶發家的小商販能跟國公家攀親,讓他面上有。
所以從那以后,哪怕無故平地跌跤摔得很疼,或是總犯從前不曾有的咳,我都沒有抱怨,甚至有點高興,高興自己能幫裴非墨擋一擋災。
甚至小娘過世時也不忘叮囑我,祝家主母待妾生子從來苛刻,要我一定攀上裴家高枝。
Advertisement
可那是件很難的事。
因為明眼人都看出來了,裴非墨平安長到年后,裴家就漸漸不把這樁婚事放在心上了。
父親寄去京城的信如石沉大海,派去的人連二門都進不去。
被退婚的姑娘再議親就矮人一頭。
從前眼紅我的妹妹們,如今都笑我癡心妄想,癩蛤蟆想吃天鵝。
直到七年前,祝家主母忙著姐姐們的婚事,忽然一低頭,看我也到了出嫁的年紀。
送我去京城時,主母卻并不指裴家認賬:
「若是被裴家退婚,想必是你德行有虧。
「你也不必回來哭,我這沒有好親事等著你挑。」
妾生的姐姐們,不是被主母嫁給年老的有錢地主換了聘禮,就是給有些權勢的做了填房攀關系。
半年前做填房的二姐姐,夫家說是病死了。
我揭開草席看過,二姐姐死時還懷著孕,被打得像個淋淋的葫蘆。
后來很長一段時間,我總做夢。
夢到二姐姐的淌了溫熱的海,我就坐在那張婚書折的紙船上飄飄,海浪推著我快快走,可四面八方看不到岸。
夢醒時,我正在去京城的船上,抓著懷里的小包袱,像茫茫苦海中抱著一塊浮木。
飄來浮去的時候,我如小娘一般祈盼世上有觀音,觀我貪與苦,觀我怖與憂,觀我萬般不由己,由來都是難。
3
也許是我一路都抱著包袱,那船夫以為有什麼珍寶,又見我是個弱子,起了歹意拉扯著不肯放。
我怕將婚書撕壞,不敢搶,便不顧男大防,死死拽著他,哪怕扯壞了袖子出半截手腕也不肯松手。
那年春日日頭正好,畫舫上有富家子弟賞春作畫,不知誰起簾子看見了熱鬧,嘻嘻哈哈地賭一賭:
「我猜是古董寶!」
「我猜是珠釵首飾!」
初春河上還有碎冰,眼見我要被拖下水去。
還是一個紫年看不下去了,攔下船夫,要我們說出包袱里的東西對質。
那船夫抬手要推搡他時,他居高臨下地斜睨一眼,震了震腰間佩刀,嚇得船夫再不敢多說一句。
其實那一刻,我他時就在想,救苦救難觀世音手中的楊柳枝應該也會變化,會變眼前這把震懾惡人的刀劍。
Advertisement
連紫年的朋友都來了興致,紛紛湊上來看:
「到底是什麼東西,讓這姑娘扯壞了服,連尊嚴面也不要了?」
打開包袱,里頭只有幾塊碎銀和一張泛黃的婚書。
幾塊碎銀是我在京城幾日的吃用。
一張泛黃的婚書也許可以換一個好前程。
每一樣都可以排在尊嚴面前頭。
有舞姬指著碎銀,忍不住撲哧笑出聲:
「就為了這點錢?」
還有一個姑娘咬著畫筆拈起婚書,忽然發現了什麼,促狹地大笑:
「你拼死拼活就為了要嫁人嗎?」
眼前年們滿目綾羅,香風撲面,我慚地用包袱遮住手腕,怯怯地點點頭。
眾人哄笑著指著那位紫年:
「裴大人!你的小救命恩人找上門嘍!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