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錯愕地看著一旁沉著臉的裴非墨。
他只是很厭惡地瞥了一眼我出的手腕,丟下一句:
「不知廉恥。」
也許是初見太不堪,所以后來的五年里,哪怕我追在他后,投其所好苦學丹青,他也從不肯正眼瞧我。
眼前燈花結了又炸,裴非墨猛然心事。
「那你想退婚,是不是怪我當初說你不知廉恥?」
我搖搖頭。
不是的,那年的祝安寧沒有脾氣。
裴非墨喜歡書畫丹青,就去學。
只要能讓裴非墨娶,什麼都肯做,也不在意什麼臉面面。
決定退婚的那天,是我聽裴非墨和小憐姑娘說起,他不想娶一個為了幾兩碎銀就拋棄臉面尊嚴的人,更不想娶一個費盡心思來京城攀扯裴家的人。
小憐姑娘嘆了口氣,同為子,也忍不住為我說了句:
「也許,也許一個姑娘家,真的有難。」
「能有什麼難?兩個姐姐要麼嫁有錢的,要麼嫁有權的,又能好到哪里去?本來這些年我冷落,是希自己知趣。
「況且小憐你知道,我喜歡的姑娘人品貴重,曾救我一命卻并不挾恩圖報,與那祝三姑娘云泥之別。」
玩笑間,裴非墨也調侃起當年老尼說的話:
「到底是心堅韌如草,還是人品低賤如草呢?」
那日我提著燈站在門外,怔怔聽了很久。
這些年習慣了裴非墨的冷嘲熱諷,所以我其實并不委屈,也并不想為自己辯白。
只是不知道怎麼,那一刻我想起了二姐姐,心里忽然很為難過。
我明明沒有哭,可怎麼冬夜的風吹在臉上發時,又后知后覺了一手冰涼的眼淚。
裴非墨連忙解釋,像一個孩子急于訂正他做錯的課業:
「當初我說有心上人,可是我現在才發現我的心上人就是……」
「裴大人喜歡哪位姑娘,把心意說給聽就好,不必告訴安寧。」
我笑著搖搖頭,醉意上來時,也敢打斷裴非墨,
「裴大人沒說錯,當年那祝三姑娘確實不知廉恥,想要挾恩圖報。
「可二姐姐不是,二姐姐并不是自愿嫁過去的,沒有辦法。
「死的時候,還有六個月的孕,我、我還給肚子里的孩子過小鞋子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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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慢慢落著,照見裴非墨滿臉的愧疚和錯愕。
佐以舊事,飲酒亦如飲白水。
最后一口見底時,我已經醉得趴在桌子上說起胡話:
「嘻,告訴你,我每晚睡前,都會想一遍這輩子丟臉的事。
「扯破袖子的祝安寧很丟臉,追在裴非墨后學這學那的祝安寧很丟臉,說了退婚轉頭又哭著走的祝安寧很丟臉。
「你們都可以看不起,可我、可我不能再去怪。
「……沒有辦法呀。
「……那會的祝安寧和二姐姐一樣,都沒有辦法。」
4
眼前醉酒胡言語的祝安寧,又是裴非墨沒有見過的另一面。
趴在桌子上,又要忙著說話又要忙著掉眼淚。
怎麼有點可憐又有點好笑。
當裴非墨猶豫著要不要手為淚時,卻哭累了,不吵也不鬧,趴在桌上安靜地睡了。
這七年里他不屑瞧上一眼的人,如今只是安靜睡在那里就他心跳如雷。
「你已經做得很好了。
「是我不好,沒認出你。」
眼前人枕著手臂,燭火映著漉漉的眼睫。
醉酒如登小舟,他想起那年夏日一見鐘。
他在觀荷渡遭了暗算,所幸被仇娘子所救,在仇娘子畫舫上養傷。
夏日晝長,隔著珠簾,竹簟生涼,細碎地灑在他手邊。
昏昏中,他看見仇娘子新收的學生坐在床畔,執輕羅小扇為他扇風。
心細如,水邊多生蚊蚋,想來是怕他被蚊蟲叮了又起高熱。
可是顧著男大防,戴著面紗,裴非墨看不清的容貌。
只看見后一盞才畫好的四面宮燈晾著。
綠的是芭蕉,青的是山石,白的是袖下一寸皓腕,金的、金的是水面粼粼波,照眉眼盈盈。
裴非墨極力想看清卻看不清的容貌,珠簾和宮燈穗子一并晃他的眼睛。
「阿寧,過來替我礬一礬絹子。」
阿寧,原來阿寧。
后來他想登門致謝,仇娘子卻已經出門云游去,尋不到人問了。
后來那樣的四角宮燈,他去集市上找了許久,希有一點阿寧姑娘的下落,可燈鋪都說早不賣那樣的,雖說風吹不滅,雨淋不壞,做起來卻費心費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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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的消息是兩年前,脾古怪的仇娘子終于松一松口,說那位阿寧姑娘是的關門弟子,是來京城投奔夫家的,可夫君不喜,甚至不愿多瞧一眼,的日子過得很難。
那時裴非墨只覺得心痛,這世上怎麼有如此混賬的男人,把珍珠當魚目糟蹋。
命運好像很喜歡跟他開玩笑。
家要他去接仇娘子的關門弟子,阿寧畫師京時,裴非墨心中狂喜。
馬車停了,他恭敬拱手一拜:
「裴某仰慕姑娘才學多年,此番護送姑娘京……」
此番護送阿寧姑娘京,是存了私心希與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