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他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,終于不是在夢中遇見。
可忙著撿地上的畫軸,并沒聽見他說了什麼:
「抱歉,大人您說什麼?」
再抬起臉,卻是兩年小渡口,那張笑著哭的臉。
「……是你?你阿寧?」
看見自己的臉,也一怔,抱著畫卷笑道:
「原來是裴大人,好久不見啊。
「阿寧是師父喚我的。
「你還是像從前那樣,我祝三姑娘吧。」
他看不起的未婚妻祝三姑娘,他日思夜想的阿寧畫師,居然是同一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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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晚冬夜行船,水聲和雪聲一般靜謐,他看見窗邊偏著頭呵著手,輕描淡寫地說起從前,落落大方地問起他娶沒娶到心的姑娘,他才發現兩年前小渡口的風雪,原來在他心頭,下到今日也沒停。
能輕輕提起,說明早已輕輕放下。
可怎麼越是云淡風輕,他越是耿耿于懷。
「裴大人,我長了記,真的、真的不會再喜歡你了。」
裴非墨不知道,祝姑娘喜歡他這些年,還了多委屈,怎麼說了放下,又紅了眼圈。
怎麼越是笑著,他的心越被牽扯著發疼。
第二日雪霽初晴。
昨日自知醉酒失態的安寧睡醒,決計不肯飲酒了。
船行了一夜,已經快出了青州地界。
船娘送吃食時掀起雪簾,寒風吹得人心中一凜。
今日日頭正好,前頭又是商埠,移船靠岸,再采買些吃食用度。
方才船上丫鬟送了點心果脯,他瞧著安寧貪,喜歡吃紫蘇梅子和子姜餞,等下可以多買些送。
素日寫字畫畫容易手冷,也要送一只手爐。
卻不想才勸安寧和他出去走走,見識風土人。
岸上響起一個脆生清麗的聲音,那人興高采烈地去挽他的手臂:
「裴非墨!我就知道你躲我躲到這里來了!」
那姑娘一華麗珠翠,行間珠寶氣,富貴人,上下打量了安寧,滿眼疑,
「祝三姑娘?你怎麼在這?難道你們……」
是舊相識,小憐姑娘。
不對,上次救駕有功,如今應該小憐郡主了。
安寧卻很怕跟他扯上關系,忙欠笑道:
「小憐姑娘,你誤會了,裴大人護送我京是公務。」
安寧急于撇清,讓他心中悵然若失。
「家說找了一位極好的畫師為我作畫,」小憐著裴非墨,紅了臉,「好為我尋一件婚事,原來那個畫師是你。」
安寧聰慧,一眼就看出小憐對他有意。
裴非墨很盼著安寧再醋一醋。
就像從前他與小憐姑娘走得近時,安寧會難過。
可如今安寧并不多看他一眼,只是低下頭,慢慢挑選一方好墨。
著低垂的眉眼,裴非墨心頭忽然塌下一塊:
從前那個捧著真心追在自己后的姑娘,如今真的一點也不在意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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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
「我要和你們一起回去!」
裴非墨下意識拒絕,我卻點了點頭:
「正好,也順路。」
晚飯畢,我在房中畫畫,卻聽見隔壁又吵又鬧,小憐姑娘捂著臉哭著跑出來。
趴在床上,將頭埋進枕頭里放聲大哭,噎著問不出一句話。
見我他,裴非墨言又止。
「不好這麼放著不管不顧的。」我嘆了口氣,「你說了,我也好勸勸。」
「我說我不想娶,我想娶的人是……」
不等他說完,我已經關了門。
小憐只顧著哭,連晚飯也不肯吃。
我塞給廚娘一把賞錢,要們單獨做一份酪和糖圓子送來。
「我不要吃,死了好讓裴非墨心疼死!」
我打趣道:
「我沒聽過誰沒了妻子,心痛而死的。
「倒是見過不男兒,妻子死了不出七日就再相親。」
小憐腫著眼睛,猶猶豫豫從床上坐起來,抱著那一碗糖圓子噎噎地吃:
「我偏不他如意。」
一碗糖圓子下肚,小憐漸漸止住了哭。
又要逞強又要吃的模樣,我覺得好笑,忍不住抿一抿。
見我笑,小憐不好意思地了:
「……你是在笑我嗎?」
「沒有,我是在笑自己。」
小憐將信將疑地看著我。
「若是吹了冷風,眼淚干了要起凍瘡了。」
我手為干臉上的淚痕,笑道,
「看見你,就好像看見我自己。當初船上我也哭了很久,哭了的時候,我才發現比起來誰的喜歡,我更想要一碗熱乎乎的甜湯。」
似乎是想到了當初我離開的樣子,小憐小聲說:
「……可是裴非墨如今又喜歡你了,他還說回京要和家求賜婚,你心里肯定好得意吧?」
下筆不穩,人臉上平白多了個墨點。
不好。
「他說很后悔當初錯把珍珠當魚目。」小憐垂下頭,不安地抱著手中的碗,「我想求你教一教我怎麼討裴大人的歡心,可是我從前那樣對你,你一定不肯教我了。」
「我再也不會喜歡裴大人了。」我笑笑,「所以如果你問裴大人的喜好,我大概可以告訴你。」
裴非墨生母去世后,裴父續弦再娶,又有了他兩個弟弟。
別人看來侯府高門,父親慈,后母寬厚,兄友弟恭。
裴非墨又很肯在刀劍影里豁出命去拼殺,不論是朱雀街鎮流寇,還是觀荷渡護駕遭毒手,都他在家面前得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