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我寄住裴家那五年,從姨和下人們的只言片語中,拼湊出一個形單影只的裴非墨,除了手中的刀劍,他的后空無一人。
父親已經不大記得他生母的祭日。
五年前裴非墨祭掃時,刮風下雨山路難行,偏偏又跌了燈,摔了。
「所以你做了一盞燈送他?」小憐猛然記起,「我記得那燈是四面,畫了……畫了誰來著,好像是個人……」
「畫的是裴非墨的母親,我曾見過一面,在山下的庵里。」我笑著搖頭,「都是過去的事了,裴大人那時很討厭我,所以那盞燈他一眼也不曾看,就扔掉了。」
……
小憐眼神復雜地看著我。
「后來我告訴他,畫舫上救了他的人是我,蒙著面紗一是因為我發了春癬,不能見風,二是我怕他覺得我不避外男,不知廉恥。
「他自然不信,說仇娘子不問紅塵事,不會與我對質,那盞燈也已經被他丟棄,找不到證據了。
「到最后變我品行低劣,滿口謊話。」
小憐已經顧不得傷心,滿眼驚詫:
「那他心心念念那些年的心上人,竟然是你?
「那你為什麼不跟他說呢!為什麼不再去證明呢!差一點你們就可以有人終眷屬了!」
為什麼啊,大概是祝姑娘學了點本事,泥人也有了三分土。
大概是發現除了嫁人,好像筆下還有另一條生路。
「他不愿信我,再多說多做,也不過自取其辱。」
因為裴非墨是個很固執的人。
他若認定什麼,認準了誰,就是冬雷夏雪也不能改。
對事是這樣,對人也是。
就像姨和我聊天時常嘆息:
「他母親在的時候,哥兒還不是這個樣子的。
「那會的哥兒子溫和,并不像現在這樣刻薄又自負。
「但是有后娘就有后爹,將來裴家的家私并著他母親的嫁妝,都未必有他一分一厘。」
姨說在這個家中,只有裴非墨像個外人,
「沒有母親的孩子,總不免多吃些苦。
「他母親做的最對的一件事,就是定下你們二人的婚事。
「祝姑娘心堅韌,哥兒與你是一路人,若是你與他家,也算彼此終有了依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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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憐抱著甜酪已經聽得出了神。
「別人贊他是天子近侍,前紫郎。
「但我寄住裴家這幾年看得清楚,他的日子過得很辛苦。」
故事講到最后,比起自己的終,小憐更在意我和裴非墨這段有緣無分:
「如果你覺得他辛苦,為什麼不回心轉意,明明他如今有意……」
……
為什麼不回心轉意。
大概是因為喜歡他的這些年,我也過得很辛苦。
話音才落,忽然聽見門外聲響:
「公子手上這碗酪都冷了,小的為您端下去再熱一熱。」
我抬頭去,是裴非墨。
他眼中悵然若失,可是言又止。
我并不知道他在門外聽了多久,聽了多。
見我向他,他才想起手上冷掉的點心,連忙討好地遞給我:
「我聽說你想吃些甜的,就去買了碗糖酪。」
我搖搖頭:
「我不吃甜食,就算想吃也會自己去買。裴大人不必費心了。」
6
有小憐在,我免去了許多和裴非墨打照面的麻煩。
快京時,小憐與我絡起來,話也漸漸變多。
最多說的一句還是:
「我有位相識的皇兄,心腸是極好的。
「我聽說也是他在家面前舉薦你,這次家一定為你們指一件更好的婚事!」
我推辭了幾次,小憐卻堅定了要為我牽紅線的心思。
裴非墨聽見了,連拿著酒盅的手都輕了一下,洇一片。
到京城這日,雪霽初晴,午后的照在上,有一點初春的暖意。
「三哥哥!」小憐興地抱著我的手臂,「這是安寧畫師,你聽我和你說……」
我屈行禮。
是三皇子宋昭,從前聽過他的傳聞,大都說他是皇子中最不明的一位,無心政事,只金石書畫,很得家偏心。
宋昭著我時,滿眼溫溫笑意:
「我知道你,姨母的徒弟,安寧畫師。
「我跟姨母求來了你兩幅畫,很有道玄之風。」
得人當面稱贊,我有些不好意思。
「今日倉促,改日必定登門拜訪。」
小憐眉弄眼地著他,滿眼促狹的笑意:
「從前三哥哥從來不管這些迎來送往的虛禮,怎麼聽仇娘子說安寧畫師要京,就急忙來接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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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憐笑一次,宋昭的臉就紅一分。
我轉接過裴非墨手中的行李,謝謝他一路護送。
裴非墨看著宋昭,還想對我多說兩句話,可我已經轉離開,沒有多看他一眼。
一切安頓完畢,我住在小憐郡主府上。
「三哥哥人很好,正好安寧姐姐的師父仇娘子也是他姨母,親上加親。」小憐就笑,「誰知道收你為徒,又薦你京,仇娘子有沒有為自家孩子藏一份私心?」
其實我察覺,師父說那位舉薦我宮的人,大約就是宋昭。
面見家,呈上舊作,家贊不絕口,又問了師父的安。
一夜間的拜帖如雪花,侍們是收拾,也費了半日工夫。
有小憐授意,們心挑出來的,便是宋昭的拜帖。
賞梅宴,春日宴,都是好畫的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