剛推開門,我就聽見里屋傳來噼里啪啦的巨大靜。
我快步走進去,卻看見我放在柜子上的針線筐灑了一地。
而霍弗跌坐在地上。
一臉無措。
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。
「抱歉,姑娘,我……我想攀著床沿起,結果一下子沒站穩。」
他低著腦袋,搶著撿起散落在地上的各種零碎件。
我看不清他的表。
但我能看清他的手一直在抖。
我也蹲下,把散落在地上的線慢慢理好。
一時間室寂靜無聲,我把東西收拾好后,抱著針線筐起。
想了想,我還是告訴他:「今日我師父揮刀……很快。」
霍弗的手猛地一頓。
我又繼續道:「菜市口的麻三手藝很好,我拜托他細細了,還塞了上好的稻草,你舅舅會很整潔。」
霍弗沉默片刻:「多謝你。」
我瞟了一眼床底細細的隙,又說:「你舅舅希你好好活下去。為他們報仇。」
霍弗垂下眼,像是自言自語:「是嗎。」
我說是啊:「這是你舅舅的愿。」
說完,我把針線筐放回柜子上,轉就走出了門。
其實霍弗的舅舅沒說這話。
我騙了他。
但我似乎明白霍弗忽然獨自下床是為了什麼,又為何那麼巧打翻了柜子頂上的針線筐。
針線筐里的剪刀不見了。
他應該是,不想活了。
所以我這麼告訴他,并不是真的想讓霍弗去報仇。
我只是想勸他活下去。
我在刑場見慣了生離死別,發現有時候,仇恨比勸說好用。
……
傍晚的時候。
我再次走進屋的時候,看見那把剪刀已經被悄然放回了針線筐里。
4
新帝暴,越來越喜歡殺。
我們劊子手的工作量越來越大。我師父一天要砍好幾個頭,我也要請好幾次鬼頭刀。
那天晚上我踏著月匆匆趕回家,隔著老遠,就看見家里濃煙陣陣,直竄天空。
我嚇了一跳,以為霍弗要搞什麼聲勢浩大的自殺。
結果等我沖進屋,才看見霍弗正坐在灶前。
面前的大鍋冒著黑煙,他如玉的面龐沾滿黑灰。
見我表驚愕,他抿了抿,一副小媳婦樣:「我……我只是想幫你做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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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但是米糊了……」
我掀開鍋蓋一看。
瞬間被氣笑了。
鍋里只有米,沒有水。
我說:「做干飯也是要放水的。」
霍弗愣了愣:「抱歉……我不知道。」
我嘆了口氣。
讓一個曾經十指不沾春水的公子哥做飯,確實有些難度。
我把鍋里已經糊了的米舀出來,重新洗了一碗米,放進鍋里。
很快,鍋里冒出米飯的馨香。
地里還有些鮮的小白菜,我放了些蝦干,熬了一鍋鮮香的湯。
灶里火燒的柴火噼啪響。
火將霍弗的臉映出了幾分溫度。
他看起來不再那麼冷冰冰的。
我忍不住同他搭話:「霍弗,你的還疼嗎?」
霍弗很淡地笑笑:「好多了。」
他又說:「前幾日我一直昏迷,還沒有去見過姑娘的父母親人。」
我一邊拉著風箱,一邊隨口道:
「我也沒見過我的父母,我是個孤兒,撿我回家的前年也病死了。」
霍弗頓了下:「提起了姑娘的傷心事。抱歉。」
「沒有,生老病死,人之常。」我平淡道,「你別喊我姑娘了,我和師父都喊我阿清,你也這麼喊我吧。」
「……阿清。」
霍弗喊我一聲,忽然又說:「是我連累了你,真對不住。」
見我轉過頭,不解地盯著他。
霍弗沖我苦笑。
「我們霍氏曾直言上書諫言,讓陛下不要重用宦。沒想到陛下沒有聽取,宦也對我們霍氏還懷恨在心。」
霍弗垂眼:「要不是因為我,姑……阿清你一定會找一門好姻緣的。」
我笑起來:「哎,別這麼說,我還高興的呢,白撿了個樣貌俊俏,還有文采,會武功的相公。」
其實我很久之前就聽說過霍弗的名字。
那日大街上鑼鼓喧天,人涌。
我進人堆里湊熱鬧,忽然聽見一旁有人講霍弗是如何平定匪徒的。
還有人講,霍弗的智謀文采如何出。
我個子矮,沒看清霍弗的面容,只看見一襲穿著銀盔甲的背影,騎在黑駿馬之上。
那背影真好看。
風流恣意,正是說書人講的「公子世無雙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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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本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與這樣出的人有集。
沒想到幾年后,他竟然莫名其妙地了我的相公。
隔壁的三嬸說,多虧了霍家遭難,我才能白撿一個好相公。
否則當劊子手的我可能就要嫁給一個殺豬的,或者一個鰥夫。
但是。
如果可以。
我寧愿霍家沒有遭難。
霍弗沒有斷,也不是我相公。
——他這樣的人,應該在朝堂上有一番大作為。
而不是被困在我家的破舊屋子里,寂寂一生。
5
冬日天黑得早。
每晚我回家,總是看見霍弗一個人坐在黑暗里,寥落孤獨。
每當我喊他名字,他才會抬起頭,沖我出一個很輕的笑容。
霍弗自從斷后從不外出,也不與其他人說話。我怕他總是一個人待在家里太悶,于是我想買幾本書,讓他一個人在家看書解悶。
結果當天下午,師弟就跑來找我,然后從兜里掏出好幾本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