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金尊玉貴地長這麼大,實在學不會。
上去的線歪歪扭扭,像條丑蜈蚣。
爹知道齊朗是個將軍,背著手一言不發地出門。
第一次沒跟家里商量,把地抵給了別人,拿著錢去買了補藥和棒骨。
他捧著碗喏喏:「胳膊斷了得治,不能留病,人家還要上戰場殺敵的。」
村里的消息傳得快,王寡婦聽說我家留了仨拖油瓶,日日嗑著瓜子嘰歪,說我家是泥菩薩,自難保了還要充當老好人。
劉大娘一唱一和,說我娘就是養閑人。
「養了倆閨,現在又撿了個閨回來,是打算在家里開花樓呢!」
我娘聽到,一個棒槌扔了過去,大罵:
「老娘就是養閨!你管得著嗎?再讓我聽到你們這些爛嚼舌的,小心給你們撕爛!」
5
賣地的錢全用完才接好齊朗的骨頭,接下來就是慢慢養著。
但齊朗拒絕吃飯喝藥,給他端來的飯被他打翻,喂藥也閉著不肯喝。
我瞪大了眼睛,掐住他的臉,把藥灌下去。
「不喝就死,你要是死了,我就把夫人和你娘,統統丟出去。」
齊朗嗆咳兩聲,紅著眼睛看著我。
「看什麼看?現在全村都知道你是我帶回來的男人,那夫人和蕓娘就是我婆婆和小姑子。
「你要死了,倆啥也不是,我不養誰也說不了我的不是!」
燭火在他臉側跳,一行淚痕鬢發間。
我心了半分。
「你不喝藥,不吃飯,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。
「你也是個將軍,這個道理應該比我懂。」
齊朗啞著聲音問我:「我保不住爹娘,護不住將軍府,甚至都不能站起來……我有什麼用?」
我看了他一眼,把柴火灶里的紅薯掏出來,遞給他看:
「我連紅薯都烤糊了,我是不是也很沒用?」
我倆對視半晌,他肚子咕嚕了一聲。
我裝作沒聽到:「吃紅薯嗎?」
他點點頭:「吃。」
我把紅薯掰兩半,分著吃了,又重新熬上藥。
他胳膊還沒力氣,我就端著藥喂到邊。
齊朗低下頭,瞇著眼睛湊近湯勺,舌輕輕含住。
我不自在地別開眼。
真該死啊,人家遭了那麼大難,我為什麼要那麼魯地對他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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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
谷子和我不愧是親姐妹,我迷哥,就纏著蕓娘。
從小家中只有一個孩子,谷子只能和鴨鵝玩,生生把家里一切活的得見就躲。
如今來了個蕓娘,日日一睜眼就要尋人,一刻也不分開。
兩人還上山去捉了一把的螞蚱和蠶繭,用草串一串,獻寶一樣捧到夫人面前,差點把人嚇得暈過去。
聽人說這些吃了補,倆就把東西放在火上烤了,撒上調料,端給齊朗。
齊朗拉得弓箭,拎得起大刀,耍得來紅纓槍。
可他卻沒吃過草里蹦跶的螞蚱,沒吃過結繭的蠶蛹。
我把東西端到他面前時,就看見他的臉一寸一寸綠起來。
我這人重恩義,但也睚眥必報。他前幾日打翻的飯,燙得我的手疼了兩日。
于是我特意在拿藥的時候問了大夫,往藥里多加了黃連。
我聞了聞碗里濃濃的苦味兒,獰笑著站在他的床邊:
「沒關系,不吃的話,就先喝藥吧。」
他一口口喝完,臉皺得分不清五,毫沒有從前冷峻嚴肅的模樣。
屋子里頓時笑作一團。
7
齊朗可以勉強下地的時候,夫人也找到了自信。
雖然不會補,但繡工卻是一絕。繡的老虎栩栩如生,繡的花仿佛能聞到花香,拿到縣城里,連最好的繡娘都甘拜下風。
娘只敢看,不敢,生怕手上的繭子勾花了手帕。
「娘啊,神仙繡的也就這樣了吧?你看看這老虎,胡須都繡出來了,這要學多年才啊……」
夫人小聲說:「我從前未出閣時,在家打發時間繡的,太久沒了,手生了許多。」
娘一把拉住的手,笑著說:「這都算生疏了,那我們繡的就更沒法看了。」
夫人紅了臉,把繡花針扎得飛快。
但其實我知道夫人并沒有那麼適應鄉下生活。
夫人金尊玉貴,嚨細,吃糧咽不下去。
但從來不說,都是就著水往下灌。
家里最好的布料做的裳都會磨破的皮,白日里繡帕子,時不時要停下來撓撓。
可如今只能保證不會死,要想改善生活,還得想別的門路。
況且眼看要秋,裁制冬,存儲年貨都要用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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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就和娘商量著,去鎮上做個營生。
8
恰好那日娘做了面,拿腌好的醬和著蛋菜葉一齊炒了做的澆頭,迎風香出十里地。
蕓娘鄉隨俗,學會了吸溜面條,吃得起勁,也沒忘記甜一:
「伯娘做的面好吃。」
夫人也見地有了胃口,贊嘆不已:
「妹妹做的面確實好吃,比從前府里做得還要好。」
我看著碗里的澆頭出了神。
「娘,我記得,從前大伯家的醬都是你腌的吧?」
娘不屑一笑。
「你大伯腌不好醬,沒分家前年年都是求著我腌。
「不是我吹,我的醬那是村子里做得最好的,多人求著我幫忙做呢……」
我靈一現,咱家可以賣面啊!
娘遲疑:「這能行嗎?我就只會腌醬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