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
大閨院子里有個碩大無比的地窖。
他用來窖辣疙子的。
秋末冬初，是辣疙子的收獲季節。
這是一種極普通的蔬菜。像圓蘿卜一樣，拳頭般大小，上面青，下面白，和蘿卜一樣長在地下，但是只有一辛辣到沖鼻子的味道卻沒有蘿卜的甜味兒。
所以它不能像蘿卜那樣直接炒來吃，要特殊加工一下。
一般來說它有三種吃法。
第一就是用剛收獲的辣疙子切新鮮的辣疙，在沸水里焯一下，撈出來。再加上煮的黃豆粒，澆上醋，撒上佐料，一份香味俱全的佳肴就了。
白的、脆生生的，吃起來有輕微的芥末一樣的沖味兒，這種味兒從口腔沖到鼻腔，沒吃過的能沖出兩行熱淚，這也是辣疙的特。
這種吃法簡單暴，甚至還帶著泥土的芬芳。
第二種吃法是把辣疙子放在醬油里腌泡。腌制好后就是醬菜疙瘩，這樣的醬菜又脆又香，是吃稀飯的黃金搭檔。
第三種是烀黑咸菜疙瘩，這個是大閨的絕活。
這個制作方法就太復雜了。
秋后霜凍前，把辣疙子洗凈晾曬后放進大缸里，鋪一層菜撒一層鹽，鹽要用那種專門腌菜的鹽粒子，一層層鋪。
把缸填滿后，用大石塊在菜上，等上三五天，菜腌的蔫了，撈出來，在大盆里跟洗服一樣使勁，掉了鋒芒后再放缸里繼續腌。
如此反復多次，直到辣疙子得跟面團似的，缸里也起了泡沫了，再撈出來放在高粱稈打的卷薄上晾曬。
曬到半干了，再放進缸里腌，如此回數遍，直到把缸里的鹽水全部吃盡，再拿出來曬，白天太曬，晚上月亮曬，對，太曬還不行，還得有月亮，一樣都不好使，它得吸收日月之華，相濟，曬太不曬月亮的咸菜煮出來就沒有值，不黑，呈土黃。
總的來說，大閨腌個咸菜那費老勁了，跟練葵花寶典似的……
但吃起來是真好吃，大閨只要一烀咸菜，村里就跟過節似的，嘗的嘗，買的買，出來一鍋瞬間秒沒。
所以大閨每年都種很多這個菜，村里人還會賣給他很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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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他烀的咸菜最好吃，大家索賣給他生的再去買他的的。
辣疙子多了一時半會來不及烀，大閨便在院子里挖個地窖儲存起來慢慢烀。
那天大閨下到地窖里，把里面收拾了一下，上來對柳茹芳說：「以后你們去地窖吧，孩子大了，看見不好。」
說這句話的時候，他心如刀絞。
他看到了十三歲那年的自己。
31
柳茹芳很聽話，二話沒說就抱著一卷鋪蓋去了地窖。
總要給自家男人一點面子的，如果他還要面子的話。
或者說，只要他要，就給。
他不要，就不給。
而且為了顧全自家男人的面子，以防撞車事件再次發生，還很心地自創了一套翻牌子程序。
只是沒想到，這套翻牌子程序最終了那些人的黑白無常。
大閨不聲地回了礦上。
他家的墻頭上開始出現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。
有時候是一個辣疙子，有時候是一個蘿卜，有時候是一個南瓜，有時候是一塊磚，有時候是一片瓦……
這些都是柳茹芳要翻的牌子，放在墻頭下的籮筐里。
兩個月后，天氣轉涼，大閨請了假，回來烀咸菜了。
柳茹芳的翻牌子程序也已經日漸，到只要看一眼筐，腦海里便會跳出一堆活生香的人頭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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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閨買了一個豬頭，提在手里，繞村而過，每見到一個人就擰著腰，扭扭地說，這次要用豬頭烀咸菜。
豬頭烀咸菜？
那得多好吃？
村里人興得屁眼里都放出來，歡欣鼓舞，翹首以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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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閨把筐里的件端詳了一遍，順手挑了一個辣疙子放在了墻頭上。
夜闌珊，葛村長如約而至。
地窖里燭火搖曳，柳茹芳蓋著錦緞棉被，半香肩，面壁而臥。
葛村長剛把頭進地窖，未及飽覽春，便被一塊板磚拍了后腦勺，死豬一樣跌進地窖。
大閨誠不欺人，第二天他的豬頭咸菜香氣四溢。
村民們蜂擁而至，大快朵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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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閨把豬頭咸菜端進地窖，殷勤地喂柳茹芳：「你嘗嘗，他們都說好吃。」
柳茹芳肝膽裂：「當家的，我錯了！你饒了我吧！我再也不這樣了！我改了！我可改了！你饒了我吧！看在孩子的面上，你饒了我吧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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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孩子？呵呵，那你給我說實話，刁嬋是誰的閨？是蘿卜的，還是南瓜的？」
柳茹芳不敢說，或者說不知道該咋說，或者說自己也不知道刁嬋到底是蘿卜的還是南瓜的。
但大閨不放過：「辣疙子的？」
「不不不不不，不是的！」
「那是誰的？」
「……」
「說！不說明天燉的就是你！」
「是……是……是……你的……」
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，哈哈哈哈哈哈哈！」
大閨大笑著走了。
臨走時往柳茹芳的里塞了一條自己的，臊氣沖天，讓柳茹芳想吐又吐不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