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正都是活著,賣木和賣炸串沒什麼區別。
再何況,這麼活著的遠不止他一人,賣蛋灌餅的小王比他年輕,賣臭豆腐的大李比他強壯,賣夾饃的老許比他英俊,賣烤鴨的小袁還是個本科生。
還有花妹子,比他還小五歲。
這種信心的增長,讓老馬偶爾也開得起玩笑,跟花妹子逗兩句。
老馬笨拙的笑話,對其他人是個笑話,對花妹子不是。
花妹子笑起來,比月亮好看。
這種信心,在五年前看到他時,被踹得稀碎。
「你還認得我不?」他說。
老馬抬頭的一瞬間就認出了他,氣一下涌上腦門,老馬甚至眼睛蒙了一會兒。
「不認識。」老馬說。
「我呀!你再看看。」曾經的房東笑瞇瞇地湊近了臉,兩眼充滿了貪婪。
他們最后一次集,是他讓老馬和趙麗敏搬去單間,晚上聲音小點。
老馬接待了他,把他請到后面的座位上,收了攤子,買了鹵菜和啤酒。
兩人相談甚歡,但都保持了默契的距離。房東沒有說為什麼來找他,他也沒問后來死人怎麼理。
難言之,相互試探,惜字如金。
但是酒過三巡,房東還是提起了往事。
「人這輩子,要往前看,不能停在人死的地方。」
「人沒了,不一定是壞事,也不一定是好事,說不定時好時壞。」
「你那個老婆……我真看錯了,我恨吶,我當時怎麼就沒抖摟出來。」
房東的聲音越來越大,他原本就經常喊嗓子到收房租,甩起聲腔來如鐘在。
老馬說:「你什麼打算?」
房東咂著,許久,說:「把你老婆領走,我就放過你,我就回家不來了。」
「不然呢?」
「嘿嘿嘿,那可是犯罪呀……」
房東醉了,趴在夜市骯臟的泥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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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馬知道他什麼意思。
凌晨三點,東方漸明。
房東永遠留在了老馬賣炸串的地方,向下兩米。
05
五年來,一切如故。
房東的消失并沒有續集,城市依然日月轉。但夜市的煙火有了紅的通知,這片規劃了新城區,下個月夜市就會被封閉清理,平整土地,等待掛牌出售。
一旦挖掘機進場,房東的尸和老馬的罪行都將大白于天下。
這些年因為搶位置而和老馬起過沖突的人,都將為老馬的死證。
不能再拖了,尸要立刻理掉。
凌晨三點,夜市如同墳地般寂靜。老馬從炸串車底掏出備好的鐵鍬,開始挖土。
五年了,人來人往,土了許多。
挖到一半,土里出了骨和腐爛的服。
泔水味的空氣里,仿佛滲進了不一樣的氣息。
預計再半個小時,老馬就能挖出五年前的尸,藏在炸串車下的兜棚里,神不知鬼不覺地運走。
東方漸明,照在土坑里的老馬上。
那是手電筒的。
「老馬!」
花妹子的聲音從源傳來。
老馬已經挖出了大半截尸,掩蓋是來不及了。
一剎那,老馬握了鐵鍬。
流亡天涯,自己過兩個人,花妹子是第二個。自己殺過三個人,花妹子會是第四個嗎?
面對走近前,向土坑的花妹子,老馬等待著審判,心焦如焚。
「老馬,你挖到古墓了?」花妹子的聲音似乎還有點驚喜。
「快接著挖啊,會不會有什麼古董啊?」花妹子催促道。
老馬稀里糊涂地又拿起鐵鍬,一鏟子一鏟子扎進土里,硌在骨頭上。
十五分鐘后,花妹子失了。那只是死尸,不是古尸。
「真倒霉,趕埋了吧,晦氣。」花妹子捂著鼻子說,「我早就聽說這片地方不干凈。」
老馬還在猶豫。
「天都快亮了,你去我那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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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低仰,花妹子的脯高聳,在夜風中起伏擺,散發著人的氣息。
真。
老馬和花妹子間的曖昧,也持續了有五年。
老馬拼來的地盤,也有花妹子一份。
一個單人,在這種地方討生活,需要安全。
五年前,紅著眼把竹簽子扎在對方眼珠子上的老馬,給了這種安全。
雖然從未捅破過窗戶紙,雖然從未有過之親。
哪怕花妹子話里都挑明了,老馬也當沒聽懂。
誰能苛求一個掃碼支付都學不會的木訥漢子聽懂人的暗示呢?
一起在夜市謀生,生理是如此的不重要,試探多半沒什麼結果。
但是今天,花妹子說得很赤。
深夜,一男一,曖昧已久,還有那句:「你去我那吧。」
老馬去了。
花妹子住在同一片民房區,磚頭房子,一路上沒有路燈。
老馬心不在焉地洗澡,水流很小,水溫不穩,老馬約約聽見花妹子在打電話。
「對,到我這,地方你別搞錯了,靜小點。」
「夜里找你肯定有急事啊,你抓,一刻也不能耽擱。」
「錢你放心,什麼價網上都清楚著呢。」
老馬懂了,自己的第二個人,也背叛了自己。
老馬赤腳到廚房,拿起菜刀,從背后悄悄靠近。
一下。
兩下。
三下。
四下。
花妹子甚至沒有發出聲,味便瞬間彌漫了整個房間,如同十七年前一樣。
出道時的手依然悉,木頭把的金屬從不辜負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