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馬癱坐在黑暗里,花妹子的手機閃著消息。
是賣小商品的進貨商。
往前翻看,花妹子列了不東西。
大編織袋,能封的,不氣的。
鋸子,能鋸開大骨頭的。
鐵鍬,小號的。
鋤頭,小號的。
消毒,除味劑,橡膠手套。
貨商說:「大半夜的眼花,電話說吧。」
手機旁邊的桌子上,有一張便簽紙。
【老馬,你不要怕。我洗好澡就來陪你,我一輩子都是你的人。】
貨商又發了個信息:【花姐,后天東西就送過去。】
老馬哭了。
十七年了,自己早就不是人了。
06
這天早上,老馬出攤特別早。
清亮的拉油,干凈的圍,整齊的串串。
一直到晚上 9 點,花妹子都沒來。
周圍的攤主趁生意間隙打趣老馬:「是不是把花妹子拿下了?想吞并花妹子的砂鍋攤,故意讓人下不了床吧?」
不管幾個人在笑,老馬只是沉默,繼續做串。
今天的串買一送一,抹很厚的醬,口味獨特,顧客都贊不絕口。
夜市快拆了,促銷也是很正常的吧。
賣到凌晨,架子上還剩幾串。
隔壁的攤主收攤了,過來把所有炸串都包了圓,請眾人吃。
「你這這麼香,哪進的貨?用了多香啊?」
「嘿,還從來沒嘗過這種口味,唐僧一樣,好吃。」
「老馬就是有方,你們吶學不會,不然怎麼咱們夜市的炸串天王呢。」
「老馬啊老馬,你這不會是人吧。」
老馬一言不發,默默收拾攤子,關掉煤氣罐閥門,點著一煙。
空氣中的味道又多了幾分不一樣。
凌晨三點,東方漸明。
他把炸串車推回了家。
這個不大的磚頭房子里有兩個人。
一個在床上,一個在冰柜里。
老馬閉上了眼睛。
在夢里,花妹子一直在跟他說:「你不要怕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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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夢里,老馬不想活了,太累了。
他知道,要不了兩天,夜市的同行、貨商、花妹子的房東就會發現花妹子不見了。
派出所會來挨個調查問詢,查實份和嫌疑。
而老馬不能被查。
在夢里,老馬想好了。
最后一天,把理完,就離開這個地方。
07
老馬一反常態地熱誠起來,逢人就說打算不干了,回農村,開個小店。
這個城市每天都有放棄夢想的人踏上歸途,沒有人覺得這很意外。何況夜市要封閉清理的通知就在主口兩側,碩大的紅紙像是對所有人的辭呈。
今天的炸串,買一送五。蔬菜不多,基本是。
串是夜市罕有的產品,新鮮,大塊,氣質豪邁。
老顧客看著舒坦,可見老馬一直都是賣新鮮的,不是冷凍的垃圾。
新顧客看著刺激,仿佛在排水里發現了金槍魚,貨驚艷,不嘗是憾。
沒有現金,掃給隔壁攤主,給不給的無所謂。
最后一波上客高峰期,老馬把所有的炸串都下了鍋,見人就送。
夜市彌漫著散伙前的哀怨,久久不能散去。
今天的攤主都沒收攤,就那麼坐著聊天,一直聊到了東方漸明。
大家的話題多是在老馬和花妹子,說起花妹子的好看,說起老馬的遲鈍和膽小,說起所有人這麼多年的緣分,意難平,心難安。
早上 5 點,老馬終于等到機會挖出房東的尸,塞進炸串車底部。
上次已經算松過土了,特別好挖。
這是他第一次迎著曙收攤。
回到家簡單收拾了下東西,老馬推著炸串車再次踏上了逃亡之旅。
只要把車推到荒郊沒有人的地方,分批丟掉尸,他就有了逃亡的時間。炸串車是他最有利的掩護,也是他沿途謀生的工。
「大不了再來十七年。」老馬心想。
清晨的空氣格外好,老馬從未聞過這麼好聞的空氣。沒有泔水味,沒有死尸味,沒有忙碌一天的汗臭和油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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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息健康的人在晨跑,熱學習的人在讀書,那是另一種生活,是白天的生活。
老馬推著車走在小路上,氣溫漸漸熱了起來,街上的人也多了起來。老馬很平靜,他估算自己至有一天半的時間從容離去。只要低著頭不左顧右盼,不可能有監控拍到自己,也不可能有人認得自己。
背對夜市,穿過街口,越過時間和車流。
一個孩子從綠化帶沖了出來,正好撞在老馬上。
老馬一回頭,愣了。
孩子后是個人,那張臉,致,溫。
是趙麗敏。
趙麗敏驚:「是你!」
老馬也說:「是你!」
殺趙麗敏的那年, 25 歲,正值青春。
如今應該有 42 歲了,但時間仿佛并沒有在上留下什麼印記。
皮亮,材有致,渾散發著被生活善待的氣息。
但已經死了,老馬用榔頭砸碎頭骨時的震依然留存在手心。
街頭的相遇停滯了時空,趙麗敏當場眼淚就流了下來。
「你怎麼說走就走?十幾年了你一點消息都沒有,你把我一個人丟下,你還是人嗎?」
老馬絕了。
趙麗敏的斥責縱然扎心,但他只能先琢磨另一件事。
被殺的那對夫婦不是趙麗敏,那就只能是別人。
既然死的是別人,那房東也不是來勒索他的。
如果房東沒死,那花妹子當然也不會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