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有一次,我倆單獨在外吃飯,爸爸興致一高,喝多了,話也多了。
他說:「我見過自閉癥兒,看著冷漠,實際單純,得了這種病就是這樣,他們的世界很簡單,但對親人來說就是災難。攤上這麼一個孩子是很絕的。
「如果想要擺這種孩子,有什麼辦法嗎?我想有一個。
「他們就像一張很難畫上圖案的白紙,但是一直堅持不停地畫,總會多多留下點痕跡。比如一些常識的東西,反著教他們,一直教,堅持教,有一天就會派上用場。
「比如告訴,到門外有火災時,如果到門把手很燙,就要開門……」
我爸幽幽地說了這麼一段話。
意有所指的樣子,不像在開玩笑。
「爸,你在說什麼?」我震驚且憤怒,「媽媽不是那種人,對陳真的是真的,不可能做那種事。你不會也懷疑是自導自演放的火吧?警察都說是意外了啊!」
說這話我是很有底氣的,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那場火災的原因。
可我的思維又不控制地想到,爸爸說的辦法和我當年的做法何其相似,本質上都是導一個心智有問題的人自己赴死。
說到底,關上門來,媽媽和陳真的相究竟是什麼樣的,我也無從知曉,我最多只在學校辦公室門外看過。
但我就是覺得,不會那麼做,是一個好媽媽。
「隨便說說而已。」爸爸無所謂地說,「我沒有質疑那場事故的認定,也覺得不會那麼壞。但人確實經不起考驗。
「自閉癥家庭是很抑的,那種痛苦常人難以忍。對孩子的會在日復一日的痛苦中不斷消磨,而責任不會,責任只會越來越沉重。
「或許不會刻意縱火,但不代表不會順勢而為。那場意外是個好時機,不是嗎?說太累了,睡得很,發覺著火時已經晚了,真是這樣嗎?
「陳真打開自己的房門去找,卻沒能打開的門,這或許意味著的門當時是反鎖的。家里就和兒兩人,為什麼睡覺還要反鎖房門?」
我再次反駁道:「你又不是消防員,怎麼知道當時的況?當時火那麼大,陳真開門出去就是火,哪里還到得了另一個房間,離得再近也很難吧。就算像你猜的一樣,把門反鎖了,誰規定睡覺不能鎖門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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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爸,你可以不喜歡,但你不能侮辱的人格。很陳真,十幾年如一日地。事故發生之前,們剛剛找到生活的目標,發現陳真有戶外生活的天賦,就帶出去玩,還打算搬回老家住,甚至不惜放棄現在的工作,們滿懷希地憧憬著新生活,誰能想到會有這種飛來橫禍?」
爸爸看著我,沉默了很久。
就在我以為他已經被我說服的時候,他平靜地開口:
「假如我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殺死一個人,在野外制造意外是最方便的。我也會提前一段時間開始鋪墊,向外宣揚我們喜歡戶外生活,喜歡徒步。至于回老家住,你也去老家看過了,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,你心里沒數嗎?」
我簡直要崩潰了,怒道:「你、你這是謀論!們母都這麼慘了,為什麼還要編排們?要真像你想的那麼壞,你怎麼可能會娶,就不怕害你?你心里明明不是這樣想的,這樣編故事覺得很有意思嗎?」
果然是油膩男,喝多就上頭,滿腦子惡趣味。
但我爸的神其實一直很平靜。
他說:「我不能簡單評判一個人是壞人,也不能隨意認定是好人。人是很復雜的,經不起考驗。如果陸小云真的有心害陳真,我也能理解,我知道是個好母親,只是被到絕境了。
「現在考驗的東西沒了,自然也會變得平和起來。我帶給全新的人生,讓重歸正常人的狀態,我有什麼可害怕的?」
爸爸從容地結束了這次談話,過幾天又出差去了,留我一人心煩意。
他提出了三種猜想,沒一種是好聽的,都是對媽媽的惡意揣測。
可讓我心驚的是,那些揣測并非毫無道理。
12
那之后,我總會想起爸爸說的話。
那些讓人在意的鯁,非但沒有消失,還更加凸顯了存在。
而一旦代那種前提,我對媽媽的覺也悄然發生了變化。
真的是那樣的人嗎?
陳真死后,確實很悲傷,但好像也沒有那麼悲傷。
僅僅半年,就走了出來;又半年,就投了新生活。
流下的淚中,是悲傷居多,還是愧疚居多?會在傷懷后的某一刻,為了新生活而慶幸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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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旦這樣想,我的世界觀也隨之崩塌了。
我所的媽媽不該是這樣的,是堅強無私的偉大母親,不該是這樣的。
媽媽不完的可能,不會減輕我對陳真的罪惡,只會讓我更絕,讓我覺得這些年的努力或許只是建立在假象之上的笑話。
我開始有意識地回避媽媽,媽媽似乎也有所察覺,對我也越來越冷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