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不是說這燈塔晦氣，那為什麼要來這上面燒紙？是為了去除晦氣嗎？」
陳明虎頭也不回：「你才晦氣，你全家都晦氣，燈塔這麼神圣的地方你敢說晦氣？」
我：「？」
「這年頭真是什麼人都能當警察了，好賴話都聽不懂，我說的是死燈塔上的尸晦氣，誰說燈塔晦氣了，燈塔就是個死，它能晦氣到哪去？」
「你剛還說它神圣……」
「跟你們警察半句都說不下去，別氣我這把老骨頭了，你不去查命案在這跟著我干啥？」
「但凡您上的不是命案現場，我就不在這里跟著您了。」
陳明虎啞口無言。
「跟跟跟，燒紙有啥好看的，但你別把我當嫌疑犯就行，我這把老骨頭經不起這等懷疑。」
剛剛踢翻的火盆在散在地上，未燒盡的黃紙灰燼已經隨風飄了些，陳明虎看見頓了下，然后矮下腰去，將翻掉的火盆拾了過來，挨張將黃紙撿了起來。
我看見也跟著撿了起來，稍遠的兩張眼看著就要被風吹下燈塔，我跑兩步在吹出去的那刻抓了回來。
放回火盆的時候陳明虎搖了搖頭：「踢了又撿，真不知道你們這幫人到底要干什麼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是我踢的？為什麼不是別人？我剛剛也是跟你一起上來的。」
「我沒說是你，我說的是你們這幫外地人。」
「那為什麼不會是本地人，你又沒看見，就不能是你們島上人踢的？」
陳明虎笑了：「白天吃閉門羹吃多了，現在逮著我一個人使勁懟了。」
「沒懟，聊聊天。」
陳明虎火柴點了好幾次，還沒挨到火盆就被風吹滅了。
我掏出打火機，直接點了下去。
陳明虎往左挪了挪，擋住風口直吹：「還是打火機好用啊，我這好久不出島，打火機都沒油了。」
我把打火機放陳明虎旁邊：「送你。」
「賄賂？」
「可以嗎？」
陳明虎笑了：「你這小警察，倒是沒那麼討厭。」
「我也姓陳，咱本家。」
「別攀親，我可攀不起。」
「好好好不攀不攀，那你跟我說說為什麼你不覺得你們本地人踢的？這有什麼講究嗎？為什麼來這上面燒紙？燈塔之神？守護者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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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年輕人問題真多。」
陳明虎單手撐著我胳膊，慢慢從一側歪著子坐了下去。
我也跟著坐他旁邊，外套下來卷了卷墊他后腰上靠著。
陳明虎看了我一眼，沒多說什麼。
他指了指遠海面上：「看見那艘船了嗎？」
海面上是一艘很大的航海漁船，只不過是無人使用狀態，整艘漁船已經傾斜到偏海平面近三十度，說不定哪一天就會側翻沉沒下去。
「那艘漁船是有一年臺風天吹過來的，也不知道從哪來的，吹過來的時候船上就一個人都沒有了，也許他們早就跟著臺風去了，只剩這一艘空船在臺風中沖著燈塔來了。」
「所以，這紙是燒給這艘船上人的？」
「你這娃娃，我又不認識他們，我給他們燒什麼？我有錢燒的呀，你知道掙錢多難嗎？我這把老骨頭一個月補助才給 100 塊，啥都不會，攢點錢牙里摳都摳不出來！」
「……那你說啥船……」
「誰說船了！我要說的是這塔！這塔上看著船一點點過來的人！」
「等下——」我消化了一下陳明虎說的：「那船過來的時候不是正刮著臺風嗎？塔上怎麼會有人？」
陳明虎長嘆一聲：「可憐人罷了，瘋瘋癲癲在這廢燈塔上等孩子等了半輩子，天天點燈，這船一來，以為把孩子等回來了，結果啥都沒有，一下就從這上面跳了下去……」
7
陳明虎口中的可憐人江河是個守塔工。
守了半輩子塔，結果兒子在一次出海中遭逢海難，那盞亮起的燈塔帶回了無數人，卻唯獨了他的兒子江虎。
從那以后，江河神就不太對了，記憶經常出現錯，時常以為江虎還活著，這樣的人是沒有辦法再做一個合格的守塔工的。
工作沒了，回到這個小島的江河發病時經常跑到這座廢棄燈塔上，尤其是刮風下雨的惡劣天氣。
沒有燈他就造燈，鏡壞了他就買，直到有一天，燈塔之上盡是芒，江河生生讓一座廢棄燈塔有了。
大家都不點破他，甚至有時候會附和他演戲，搭上一句：「魚打回來讓虎子給我留兩條啊，晚上等著新鮮下鍋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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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這樣日復一日，臺風來臨那刻，吃了藥躺在床上睡覺的江河跳下床跑了起來，他像是知到了什麼，好像就是這樣一個狂風惡劣的夜里，他的兒子……
江河逆著臺風跑到了燈塔之上，可他發現，他放在燈塔上的發電裝置不知被誰破壞掉了，燈不亮了，鏡不轉了，燈塔陷了一片黑暗。
他著急，他不知所措，他總覺得燈塔再不亮，兒子就再也回不來了。
巨大的臺風席卷了整個燈塔，江河點燃起的火把頃刻間就被吹滅，他爬到燈室中，可是燈塔本就廢棄，沒兩下燈室就被吹得七零八落，江河險些掉下燈塔。
但他知道他不能掉，還有人在等著他，等他點亮燈塔指引回家的路。
當他看到海上漂來的漁船時，江河是狂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