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人把我阿娘的飾取出一件來。
我阿爹就把阿娘的耳環在他手里,他用一種聽不清楚的方言,似唱非唱,似歌非歌地,尋找這病的來源因果。
片刻后,耳環竟然生生斷裂兩半。
那鈴醫沒說話,搖頭就要走。
我爹左右攔不住,急得撲通跪下住他的。
鈴醫走不道,還是搖頭:「殤兒,是討債的冤鬼,破不了,也不能破。」
我爹不知道給那鈴醫說了什麼,鈴醫竟然又有了對策。
「有個法子倒是能試試,就是找個替。」
他的南方口音很重,說話一字一頓,還有些邏輯顛倒,要仔細聽才能勉強聽得懂:「那鬼嬰到現在都沒有殺,只是留下牙印,就說明它想的不是害人,只是想占你家夫人肚子的胎兒投胎罷了。只要找個替死鬼就能破。用牲不如用人,要活人。」
「是要……殺嗎?」我爹有些猶豫。
鈴醫搖頭:「不是真殺,只需要取那人的一頭發、一片指甲或者用過的布條、穿過的一只鞋,滴上你家夫人的指尖,再和冤鬼的碎骨埋在一,這人就被獻給冤鬼了。」
「那個被獻的人會很快地死去。」
鈴醫從褡褳里出一包藥,換了我爹一沓票子:「做完這一切后,讓你的夫人把這包藥喝下去,冤鬼就再也不能近了。」
鈴醫牽著駱駝走了。
走開一小段路之后,又小跑著折回來:「你記得,要給那個做替死鬼的人一些禮,什麼都行,絕不能空手,這換,算他的換命錢。不然,就又多欠一筆冤鬼債。」
4.
阿爹把藥藏進了柜子里。
阿娘用燒熱的針上的膿瘡。
還是白天,不肯拉窗簾,屋里黢黑。
我爹給擰亮一個低瓦數的黃燈泡,映得倆人都面如黃土。
我爹摁住的手:「月娥,再忍忍,我已經找著替死鬼了,你和孩子都有救了。」
他說完開門往外走,徑直去西街買了一雙新鞋,又去買土。
挑的時候,旁邊菜市場的人送他一把蔥苗,問他:「生哥,買這麼只,是嫂子好轉了?」
阿爹大名李春生,原本也在這塊市場賣些雜貨。后來做生意發了一筆,有了門臉房。再后來媳婦也懷孕,他算是雙喜臨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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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惜生下來的我,是個怪胎。
阿爹沒要那把蔥苗,只含糊道:「是啊,能下地走了。」
他沒再多話,又往家走。
到了家門口沒做停留,繞去了隔壁李善家敲了敲門。
李善家窮,沒有圍墻,就用個籬笆圍著,堂屋是土坯的,一敲門,震得嘩嘩掉土。
好半天,李善才應門。
大白天的,他竟然在睡覺,開門看見是我爹,又抖著手把門合上了。
那種老式的木門,拴都拴不嚴。
我爹輕輕一推,他就連人帶門一起倒地。前幾天被我爹打斷的應該是沒去治,腫得都發亮了,正用一種奇異的姿態支撐著。
他用手遮住臉,聲音忽大忽小:「不敢了,不敢了,再不敢了。」
我爹手把他撈起來,把土往他手里推:「我想了,前幾天是我不對,這是賠禮。」
還有一雙千層底的新鞋。
李善腳上那雙,前后都有幾個大窟窿,已經看不出原本的。
李善不敢接,捂住自己的斷搖頭。
我爹半蹲下來,親手給他換上了新鞋。
李善一聲不敢吭。
我爹又拾起他的舊鞋扭頭走,走沒幾步遠,后李善一瘸一拐追出來,翕著,能認出來是「謝謝」倆字。
他看不見我爹拿著鞋出來的笑。
只需要一雙舊鞋,就可以把李善作為替死鬼獻給我了。
「春生,春生!」李善忽然追了過來。
我爹下意識把鞋往懷里揣了揣:「啊,這鞋我幫你丟了,破這樣也穿不了了……」
他正解釋著,李善的手懟過來,那只還在撲棱的土就被塞了回來。
李善結結道:「我……不能要,你家月娥……病著哩,給,補一補……」
我爹變了臉:「你是不是看不起我?這你不要,想用你那條訛我呢是不是?」
李善搖著頭,又把抱回了懷里。
他小聲說了聲「謝謝」,臉上著激。
他哪里知道,這,是他的買命錢呢。
明天天一亮,他必死無疑。
5.
李善和我爹打小就是鄰居,一塊上的小學。
那個年代窮,學校黑板是石灰抹的,早讀課都是學生自己帶油燈,煤油燈突突冒黑煙,點倆小時,熏得學生只剩下一口白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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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善的爹娘勤,姐姐也嫁得不錯,所以小時候的李善家庭條件還不錯,很多同學都蹭他帶來的燈。
他和我爹同桌過兩年,我爹蹭得最多。
他倆說不上關系好,但也不算太壞。
后來李善順利上到高中,在鄉鎮里出了名,都知道他績好,能考上大學,說老李家窩里飛出個凰來。
而我爹學習咋樣沒聽說過,因為家窮,他上完小學就幫家里種地去了。
那時候大家都捧著李善,大學生大學生地喊。
誰知道后來他績讓人頂了,一個沒想開就瘋癲了。
癲了三年,氣死了他爹,鎮子上就沒人再搭理他。
后來連他娘也死了,鎮子上甚至都沒人幫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