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他還說,「丟了的東西,會自己回來,不必費心找。」
他又說,「人死如燈滅,埋了就夠了。」
他見我哭哭啼啼,便生氣了,對我兇道,「手藝人,不興哭!」
兇完后,又有些不忍,輕嘆道,「為魂匠,首關尤險;能不能,全看天意。」
到最后,他竟老淚縱橫。
「瘸子老了,護不住了。以后的路,得靠自己!」
「魂匠一脈,生生不息。你乃正統,天不絕你!」
……
6
再醒來,我仿佛一下子活了過來。
手腳并用地將殘缺不全的師父埋在了茅草屋后面的山坡上。
又將家里所有的積蓄拿去村里的折紙阿婆家買了好多紙錢。
我沒日沒夜地癱坐在師父的墳前燒紙。
整整燒了七日,才將所有紙錢全都燒灰燼。
師父這一生,雖為魂匠,技藝無雙,但從未過這人間富貴一日。
他前半生的積蓄全都用來買我,后半生的積蓄也全都用來養我,甚至連死都不想讓我破費毫厘。
這份恩,我無以為報。
只有繼承他的志,才能稍微他的在天之靈。
從這一刻起,我決定打起神,盡快為一個真正的魂匠。
可師父說:「為魂匠,首關尤險。」
我不知道這第一關是什麼,也不知道它何時來。
只能在每個漆黑的夜里,學著師父的樣子,一遍遍拭著早已锃亮的油燈。
好在,這一天,并沒讓我等太久。
7
「砰砰砰!」
幾天后的一個深夜,我被一陣清脆的敲門聲醒。
開門一看,竟是同村的狗娃。
他長得敦厚老實,一開口就讓我既激又張。
「我要聚魂。」
著門外滿眼期待的黝黑年,我知道,師父說的第一關來了。
耳畔不自覺響起師父那晚的叮嚀:
「為魂匠,首關尤險;能不能,全看天意。」
于是,我學著師父的樣子,小心翼翼地將狗娃迎了進來。
坐定以后,我這才緩緩問道:
「狗娃,你要聚誰的魂?」
面前的年眸子亮了亮,輕聲答道:
「老傻子。」
老傻子!
那不是上個月在村口的歪脖子樹上自戕的守村人嗎?
狗娃為啥要為他聚魂?
想到這里,我一下子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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狗娃像是看出了我的疑,帶著鼻音泣道:
「老傻子是為了救我,才上吊的。原本他修的是來世福,可因為我,一切都毀了。」
我從小就跟著師父接行,自然知道老傻子的來歷。
老傻子是咱們守藝村的守村人。
守村人又名鎮靈人,一般多為前世大兇之人。
死前醒悟,自愿這一世三魂去一,七魄去二,鎮守一方,以報前世孽債,今世苦難,來世齊天之福。
和咱們魂匠一脈一樣,守村人也有自己的忌。
其中最重要的一條便是:不能自戕!
否則,這一世自愿削去的一魂兩魄便無法補齊。
即使重回,也永遠都是魂魄不健全的癡傻。
想到這里,我一下子明白了過來。
我有些同地看向狗娃,卻還是不敢忘記師父的叮囑。
「每次修魂前,切記,一定要先點燈!」
我虔誠無比地捧出那盞被得锃亮的聚魂燈。
然后,一臉嚴肅地對著狗娃說了聲:
「能不能幫你,我說了不算,得看它!」
魂燈不亮,不聚魂。
8
我出火柴盒,稍微定了定神。
隨著「嘩」的一聲,火柴應聲而燃。
狗娃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地死死盯著桌上的油燈。
燈剎那間亮起。
映照在狗娃的臉上,照得他面欣喜。
燈亮了!
我難掩激,手就要準備聚魂。
可下一秒,形勢突然急轉而下。
屋明明無風,燈卻莫名跳起來。
上一秒還如烈火烹油般明亮,下一刻又如氣若游般微弱。
明暗之間,仿佛隨時都有熄滅的可能。
我那顆忐忑的心也跟著忽上忽下。
終于,在反復橫跳了十幾下之后,燈以眼可見的速度徹底暗淡了下去。
我大駭!
燈不亮了!
不能聚魂!
9
就在我以為一切已塵埃落定。
忽然間,一黝黑短胖的手指徑直向了油燈。
是狗娃!
他竟直接將自己的食指湊到了燈芯之上!
更讓我不可思議的是,剛剛還微弱到幾近熄滅的火苗,在拼命跳幾下后,竟發出了奪目的亮。
狗娃顧不得手上的痛,一臉驚喜地朝著我一個勁地道:
「亮了!亮了!」
我第一次見這種作,一下也拿不準,這究竟算不算數。
只是看到狗娃欣喜若狂的樣子,難免也到了一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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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里暗自思忖:
「魂燈不亮,不聚魂。如今魂燈是亮的,而且很亮很亮!這魂應該可以聚!」
我幾乎只掙扎了一秒,便將眼前的場景給合理化了。
然后,心安理得地將我從師父那里學了十八年的手藝,第一次獨立展示了出來。
我那雙和師父一樣修長靈活的雙手,仿佛被賜予了神力。
一一捻,一一揚,皆是造化。
邊的狗娃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。
完全想不起來自己的手指還在燈上燒著。
可這畢竟是我第一次聚魂。
嚴格來說,我甚至還不是一名真正的魂匠。
所以在一頓猛如虎的作過后,我遇見了第一個難題: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