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后,我才終于說出了我的第一句話。
「爸,媽,你們要是在這里就好了。」
我哭著說。
爸媽滿臉困。
「我們就在這里啊,寶貝,你在說什麼。」
我媽焦急地再次抱了我。
我爸更是擔憂地看著我,顧不上自己的疲憊和虛弱。
「不,你們不在這里,你們早就不在這里了。」
說完,我轉過,走向斷崖。
然后,跳了下去。
27
是虛無,是空白。
天地萬全都消失了,只留下了無邊無際的白。
在這片蒼茫的白里,我看到遙遠的盡頭,有一小小的閃。
我向著那閃走去。
時間和空間都失去了意義。
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、多久,我覺不到煩躁和疲憊。
只有平靜和溫。
我就這樣一片平和地走到了這閃面前。
那是一面等高的鏡子。
鏡子里的「我」正在沖我微笑著。
即便我本人的臉上并沒有任何表。
「你什麼時候發現的?」
「鏡子里的我」說。
「在你恭喜我做出正確選擇的時候。」
我看著「他」的眼睛說。
「噢?」
「他」似乎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。
「因為我意識到了,你只能控制夢境,而不能控制現實。」
我說。
「所以呢。」
「所以,如果這兩個世界都能由你掌控、陷危機,那只能說明一個問題。」
我說出了重要的結論,他并沒有接話。
「你可以控夢境,但你無法控現實。
「也就是說,這兩個世界都是在你的控之下、陷危機的夢境。」
「鏡子里的我」突然笑了。
「你說得沒錯,這兩個世界都是夢境,都是我造給你的夢。」
「他」說。
「為什麼?為什麼要這樣耍我?」
我有些生氣。
「耍你?不,我是在幫你。」
「他」仍舊平靜地說。
「讓我來回奔跑、死去活來,這是在幫我?」
「是的,因為你就快要死了。」
「他」說。
「就在此時此刻。」
28
「他」創造的兩個夢境,都是作為我的瀕死幻覺存在的。
「他」會為每一個即將死亡的人類創造兩個快樂、幸福的夢,讓他們在快樂中接自己的死亡。
每個人瀕死之前,都會有的回返照,其實就是沉浸到「他」所制造的好夢境里去了。
Advertisement
他們會覺得快樂、滿足、幸福。
然后,死亡。
但是,也有極數人,比方說我這樣的,會識破「他」所設下的兩重夢境。
那「他」也只能據實相告。
「你是說,這兩個世界,一個是周靈被活埋窒息而死,一個是父母在山中被綁架,幾乎被撕票,這居然是兩個夢?」
我不解。
「是的,對你來說,這就是夢。」
「他」平靜地說。
「因為你真正的現實人生,比這些都可怕多了。」
「他」始終平靜冰冷的語氣里,竟帶上了一憐憫。
我沉默了。
我想象不出,還有什麼能比這兩個可怕的夢境更加可怕。
「你現在后悔還來得及,我可以把你送回夢境當中去。
「你可以和大難不死的爸媽重逢,然后永遠幸福地生活下去,那實在是很好的世界、很好的生活,不是嗎?
「你這輩子已經吃了太多的苦,現在馬上就要死了,不要再苦著自己了。」
「他」十分地說。
我不得不承認,我幾乎就被「他」說服了。
何苦呢。
何必呢。
當一頭活在夢中的豬,不好嗎?
但是,我不想這樣不明不白、無知無覺地死去。
我寧愿痛苦,也不要麻木。
「怎麼樣,想好了嗎?」
「他」輕聲問我。
「嗯,我要回到我真實的人生里去。」
我堅定地說。
「他」輕輕笑了。
「我早該料到你會做出這樣的選擇的。」
「他」深深地注視著我的雙眼。
「準備好了嗎?」
我深吸一口氣。
「好了。」
世界驟然變了徹底的黑暗。
呼吸好困難。
眼前是一片黑暗,頭很痛,眼睛也很痛。
我努力呼吸,可鼻腔里卻沖進來很多泥土。
所有記憶,都回來了。
29
我的名字謝孟橋。
我一無所有地生活在這個城郊小村里。
我的爸媽早就已經離婚,沒過多久,他們就各自有了新的家庭,我了那個多余的人。
于是,他們就默契地一起忘了我。
我和在這個村子里相依為命。
已經很老,記憶和神智都在慢慢模糊、失去。
在大部分時間里,都認不出我是誰。在小部分時間里,會向我哭訴悲慘的一生。
我什麼事都不能、不敢也不愿告訴。
因為即便告訴了,也不會有任何改善。
Advertisement
比方說,我在學校被霸凌。
霸凌我的人葉峰,聽說是校長的親戚,但沒有人知道到底是什麼親戚。
我記得,那天我和周靈約在校外那片麥田外見面。
我向表白,但拒絕了我,然后轉離去。
我轉過來,看到葉峰正站在麥田中見。
他像是剛剛穿過麥田而來。
麥田另一頭的運煤火車轟隆隆而過,微風吹過麥田,形一片和的麥浪。
一時間,我和他都沒有任何作,就這樣肅殺地看向彼此。
像是某個武俠小說里的場景。
他的眼神通紅,如同一只野,注視著我如同注視著自己志在必得的獵。
我的心突然一沉,好像有什麼東西發生了徹底的變化。
從那天之后,葉峰就帶著他的兩個跟班,開始了對我的霸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