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胡思想著,卻也知道,此地不宜久留,遂起慢慢走出葬崗。
但才走出幾百米,迎面意外撞上一輛馬車。
我下意識蒙臉,低頭走。
可下一刻,馬車就停了。
低沉的嗓音自馬車傳來:「我可不曾教過你,見到先生招呼也不打。」
我渾僵住,錯愕抬眸,撞進一雙幽邃的眼眸。
祝驚秋——
他是當朝最年輕的太傅,也是授我課業的恩師,半年前作為使臣去了黎國,算來,他應是我最敬重的人之一。
他授我本不該學的一切,詩賦策論、天下之道。
我的心神震,一時忘了反應,呆著他。
沈家落難,我原以為……原以為他就算知曉,也不會來救我。
他目掃過我狼狽模樣,眼底微暗,嗓音里含了一子難以察覺的戾氣:「上來,為師帶你殺回京城!」
6
他的話一出,駕車的小廝一言不發,跳下馬車,朝我比了個請的手勢。
是個啞?
我多看了他一眼。
我雖恥于這樣難堪的模樣人看見,可也不會死要面子活罪,淋了雨又在尸堆里躺了好幾日,上一陣冷又一陣熱。
若真沒遇著人,怕是要真的死了。
馬車點著熏香,男人著一暖白錦袍,連袖子邊的銀線都不染塵埃。
而我繡鞋染泥,發、衫早就了,一掃,擺上有泥漬、跡,就是路邊的乞丐恐怕都要比我要干凈一些。
昔日我與他相見,哪一次不是瞄著淡妝,著錦華裳,走起路來,發間流蘇、腰間佩環泠咚作響?
明知這時候不該多想,可我仍不能不多想。
他方才那話是什麼意思?
是……要幫我?
千里迢迢而來?
緣何?
從前他授課時,待我也冷淡,規規矩矩的。
我自認與他并不夠深,又有婚約在。
——不,我很不該以齷齪心思想他,或許他是念師徒誼,又或許是純粹看不慣良臣蒙冤。
車廂溫暖,過往的記憶紛涌而來,我攥子,指尖發白,低低喚了聲:「先生。」
好幾日沒有說話,似是干燥地破了皮,一張口,滿的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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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頭很重,眼皮也有些抬不起來,出于本能手拉住他袖,還不等他回應,就一頭砸了過去!
臨昏迷前,我半瞇著眼,約瞧見男人一驚,原來端坐的人手忙腳地護住我的腦袋,語調難得有些急:「小六,快些!」
我放下了心。
7
我不知道的是,就在我昏迷之后。
一則消息趕慢趕,在這一日傳進陸府。
恰逢陸家郎君大婚,整座陸府籠罩在一片喜里,張燈結彩,如今他春風得意,來往賓客如云。
連帶著沈盈這個庶也令人艷羨,做了陸家主母。
「哎,那沈家庶如何能了陸家郎君的眼,我瞧著那模樣,甚至還不如沈葭月呢!」
「誰知道呢,興許男人都吃那弱弱的一套,沈葭月那子傲的,聽人說,流放那日還打了陸公子一掌呢!」
「也真的是,低個頭,興許這陸家主母的位置就是了。」
「……」
幾人議論的聲音不算小,被喜婆攙扶著的沈盈也聽著了,眼神暗了暗。
只要過了今日,就是陸家名正言順的主母了。
卻不料。
就要拜堂時,陸含青邊的小廝面帶急地過來,使命用眼神沖陸含青示意。
滿堂的人都在等著看拜堂呢。
陸含青一喜服,站在堂中央,瞧見了,眉宇輕蹙,他不是讓阿武去接沈葭月了嗎?
從流放之地回到京都,一來一回說也要個把月。
按理來說,等沈葭月回到京都,所有的事都已經塵埃落定了。
可——
阿武怎麼那麼快就回來了?
難不……沈葭月也回來了?
8
思及此,陸含青心下莫名生出一子焦躁,又覺得理所當然。
他大婚的消息傳遍了大街小巷,也難保不會傳到葭月的耳朵里。
以那麼傲的子,斷然是不會容忍的。
他仍記得,有一年,他忘了葭月的生辰,事后匆匆彌補。
被葭月發現了,當著他的面將東西摔了。
對他說,從不要過時了的生辰禮。
他那時又是愧又是怒,覺得實在是大小姐脾氣,難伺候。
思及此,他不自覺回頭了一眼。
就算葭月現在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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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也是要娶阿盈的。
葭月戴罪之,諒也不敢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人前。
這個念頭落下,他沒再看阿武,兀自和沈盈拜了堂。
伴隨著禮二字落下。
幾人簇擁著陸含青喝酒去,隔著人群,阿武急地冒火,可到底是不敢大喊,壞了婚宴。
跺了跺腳,候在了原地。
一直到婚宴結束,要到房的時刻。
才一把抓住自家喝得有些醉的公子,連珠炮似的說:「公子,不好了,沈大姑娘死了,我才到半道上,就聽說了,我,我還在葬崗親眼瞧見了沈大姑娘的尸!」
一番話驟然砸下,將喝得醉醺醺的人砸醒了。
陸含青的面陡然變了:「你說什麼?」
9
他定睛看著面前的小廝。
阿武跟了他多年,絕不會欺他蒙他。
可怎麼可能呢?
想到某種可能,他的眼里出鋒利的:「阿武,你的膽子漸長,怎麼敢幫著騙我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