爹爹用十兩銀子把我賣進秦家沖喜。
秦爺是個病秧子,親那天他高熱昏迷,卻無一個人來看他。
沒辦法,我背著他走了二里地,去找郎中。
他趴在我背上迷迷糊糊地說:
「娘子……多謝你……」
我被他得臉紅,著氣說:
「爺,我小蠻就好,秦夫人把我從鄉下買來,就是伺候您的,不必、不必我——」
那兩個字我實在說不出口。
好在他又昏了過去。
后來,爺在我的照顧下子逐漸好轉,我也不好再留宿他房中。
搬到小院的第一晚,爺穿單赤腳站在門外。
「娘子,你不要我了嗎?」
「你不在,我怎麼睡得著?」
1
歲末,本該是闔家團圓的日子。
我卻坐上一頂小轎,離了家。
阿娘塞了兩個饅頭給我,哭著送了一程。
風大,我聽不清阿娘說什麼,笑著讓回去。
秦家二爺病膏肓,藥石無醫,恐難挨到開春。
想在鄉里尋個八字合宜的丫頭,娶進門沖喜。
權是死馬當作活馬醫。
我上街一趟,捧了十兩白銀回家,把自己賣了。
十兩銀子夠一家人過個年。
開春還能把弟弟妹妹送進學堂。
這麼好的事,阿娘哭甚。
2
二爺病在榻上起不來。
我抱著只大公拜了堂。
大紅的冠子,深綠的尾羽,好不威風。
可這雄雙腳被縛,便如這蓋頭在我頭上一般道理。
都是不由己。
禮之后,老夫人代——
爺子弱,小蠻今晚留在房中照看,不可馬虎。
坐一宿的事,不難。
我揭了蓋頭,坐在桌邊。
桌上幾盤糕點,致香甜。
我咽了咽口水,從懷里掏出阿娘給的饅頭,小口啃著。
屋子里熏了香。
依舊蓋不住藥湯的苦味。
這屋子雖寬敞暖和。
卻了人氣。
夜深了,四下靜得能聽見簌簌落雪聲。
秦爺躺了這麼久,一點靜也沒有。
我忍不住心揪。
不會出什麼事兒吧。
我壯著膽子,走進室。
只見床上躺的人,薄如竹片。
穿大紅喜服,臉慘白如鬼。
我頓時慌了!
別真被我沖喜沖死了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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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十兩銀子,我可已經給阿娘藏起來了!
我抖著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灼熱的呼吸噴灑在手背。
燙得駭人。
「爺!爺!」
連喊幾聲都不應,已然是昏了過去。
我又跑去外面喊人,可院子里竟一個人影都沒有。
雪下得大,冷風又吹得,廊檐上的大紅燈籠懸在空中直打晃。
管家提著燈籠出來,勸我回去。
我央求他去請個郎中來,他卻擺擺手:
「夜深了,您小聲些,別驚擾了夫人。」
「爺的病……全看他自己的命了。」
他言又止,轉離去。
我回屋,著不省人事的爺,心急如焚。
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——
他不能死。
3
喜服寬大,不便行路。
我將邊系在腰間,再將爺裹得嚴嚴實實,戴好兜帽。
背著他,走進雪夜。
地上一層積雪,不厚,但是得很。
我像背個火爐子,一步步走得小心翼翼。
途中,爺醒了一次。
他悠悠地問:
「屋里沒燒炭火嗎?怎得這樣冷?」
我咬著牙回他:
「爺,您病了,咱現在在去醫館的路上!」
他停了一會兒,似在思索我說的話。
良久才道:
「是嗎,竟沒死……」
「有勞娘子了……多謝……」
他每說一句話,便有熱氣撲在我頸側。
在他說出娘子二字時,我只覺這熱氣要躥到臉上。
我就是個沖喜的鄉下野丫頭。
哪里當得上這稱呼?
當下紅了臉,著氣和他解釋:
「爺,我小蠻就好,秦夫人把我從鄉下買來,就是伺候您的,不必、不必我——」
那兩個字我實在說不出口。
等了一會兒,不見回應。
竟是又昏了過去。
4
爺的燒退了。
我卻被老夫人罰在院子里跪著。
積雪冰,一雙膝蓋早已凍得失去知覺。
為的是我擅作主張,忘了自己的份。
「這麼冷的天,爺子多金貴,哪經得住凍?」
「倘若爺有個三長兩短,你全家人的命都賠不起。」
我低頭認罰,不敢辯解。
可仍心存疑。
若真是金貴,何故昨夜我喊了半天,一個來看的人都沒有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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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話只敢在心里過一遍,萬不能說出口。
老夫人訓斥完,便離開了。
院子里的梅香姐姐,端著銅盆進了爺的房間。
不多時,又出來了。
快速往我懷里塞了個件——
是滾熱的手爐。
我心中一暖,連聲道謝。
梅香姐姐將我扶起:
「昨夜本該我當值,可老夫人吩咐,新婚夜不讓下人們靠近。」
「委屈你了,快進屋吧。」
我雙凍得快失去知覺。
多虧扶了我一把。
梅香姐姐嘆道:
「夫人素來不喜二爺,你沒看見,剛才老夫人連門檻都沒踏進去嗎?是怕過了病氣!」
我很是不解。
當娘的怎麼會嫌自己的孩子呢?
我子壯,打小就沒怎麼生過病。
但家中小弟回回生病,都是被娘抱在懷里哄著親著,恨不得生病的是自己。
又怎會嫌過了病氣?
梅香姐姐又道:
「你切記,說話多做事。」
「最重要的是——認清主子!」
我忙不迭點頭,牢記于心。
挨罵、罰跪都是小事。
爺的命保住了。
我的十兩銀子,也就保住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