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
爺醒了。
他靠在床上,捧著一卷書。
墨發披散,松垮的襟下是蒼白的骨架。
遠遠看去,似仙亦似鬼。
梅香一進屋,便收了笑臉。
「爺,小蠻帶到了。」
床上的人并未抬頭,淡淡地嗯了一聲。
讓梅香退下。
我的膝蓋像才回過味來,被屋里的暖氣一烘,又刺又麻地痛著。
離了梅香的攙扶,我咬牙關忍著。
門被關上,爺放下書卷,抬頭看了過來。
「小蠻?」
病后的嗓音格外低啞,我不由想起昨夜他伏在我的背上。
喚的那一聲「娘子」。
甩開雜念,我連忙應聲:
「爺。」
「昨夜多謝你救了我。」
「爺不必言謝,這是小蠻應該做的。」
「應該的?」
良久,輕輕笑了一下。
像春日的梨樹開了花。
病弱,。
「以后別再多管閑事。」
「生死有命,我欠你的人,記下了。」
他臉上蒼白,滿眼皆是自嘲。
偌大的秦宅,所有的繁華都似與他無關。
被囚在這小小的院中,拖著病軀,茍延殘。
昨夜郎中說,再晚些,熬到天亮,人也就涼了。
好不容易救回來。
怎麼能說生死有命呢?
「爺,好死不如賴活著咧!」
「小蠻可會照顧人了,家里三個弟弟兩個妹妹,都是我帶大的。」
「連小蠻家里的都比鄰里家的厲害,下的全是雙黃蛋!」
「爺您且寬心養病,小蠻一定把您的子骨養好!」
我忘了梅香姐姐的叮囑,擅自說了一堆話。
爺聽罷,怔怔地看著我。
許久,收回視線,淡淡道:
「倒是尋了個膽大的。」
6
爺早晚都要喝那黑乎乎的湯藥。
聞著都苦。
他卻接過藥碗,眼都不眨地一氣喝。
我從懷里掏出梨膏糖,小聲說:
「爺,吃一個吧,這是小蠻自己做的,很甜的。」
他拿著帕子的手一頓。
視線從我的臉上,移到梨膏糖上。
天人戰一番。
在我希冀的目下,挑了最小的那塊,放進里。
「多謝。」
……
爺不說話。
不曬太。
飯量比貓還小。
小廚房的菜素淡,更是見不到葷腥。
我看著爺瘦削的臉頰,心里犯愁。
那麼大的個子,我能背著他走二里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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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不是瘦得就剩一把骨頭了。
不吃點有營養的怎麼行?
這日,我拔完院子里的荒草。
和梅香姐姐請了半日的假,拎著竹簍出門去了。
太快落山的時候,我趕了回來。
「爺沒問起我吧?」
梅香姐姐看我一的泥濘。
「那倒是沒有。」
「可是小蠻你……這是掉里了?」
我掀開竹簍的蓋子,里面幾尾鮮活的鯽魚,又大又。
「鯽魚豆腐湯,很補子的,我這就去給爺燉上。」
梅香姐姐勸我,不要白忙活。
「爺不吃葷腥。」
「他那是沒喝過我燉的魚湯!」
「香不死他!」
「呸呸呸!不能說死!不吉利不吉利!」
我帶著一泥濘,在井邊殺魚。
心里慶幸,還好沒人發現。
我回了一趟家。
將親那日,夫人賞的喜錢。
還有爺前日賞我的糕點。
都帶給了弟弟妹妹。
娘說,秦家給的十兩銀子,被阿爹發現了。
他把錢搶了去賭,去吃花酒。
阿娘說話時,側過子去眼淚。
脖子上淤青的掐痕,還沒褪去。
我心里恨。
卻只能咬牙忍著。
到底要攢多錢,才能讓阿娘和弟弟妹妹離開這個家?
我忍著一腔怒火,在村頭的河里,撲騰了半個時辰。
捉了這幾尾的鯽魚。
爐子上的魚湯咕嘟滾著,我去換了干凈的裳。
爺的房中亮起了燭火。
他每晚看書到很晚。
那一行行字, 我一個也不認識。
但是我知道,燈下看書,會把眼睛熬壞。
我端著濃白的魚湯,敲響了爺的房門。
「爺,您喝口熱乎的。」
「這魚從河里到您里,剛好兩個時辰,鮮著呢!」
「您一定要把這魚眼睛吃了,我阿娘說了,魚眼睛最補——」
爺放下書,抬眸了過來。
盯得我后背發。
「小蠻,別白費力氣了。」
「我不會好起來的。」
「以后別再做這種事。」
我心底說不上的難過。
一個人,自己都不想救自己。
難怪會藥石無醫。
爺拿起書,神清淡漠。
再沒看那碗魚湯一眼。
傷心之下,我憤然離開。
忘記把碗帶走。
等第二日,我去伺候爺洗漱。
看見那只盛滿魚湯的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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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了。
7
時間一久,我清了爺的脾。
他喜靜,不說話。
你若要對他好。
不必說出來。
只管將燉好的湯,做好的護膝,往他面前一放。
不等他開口拒絕,轉臉就走。
他自會收下。
又一年開春,天氣漸漸暖和。
我在院子里栽了一架秋千。
「爺,外面太好,風也暖和,快出去曬曬,去去病氣。」
梅香姐姐臉一變。
扯了扯我的袖子。
「可不能提這病字。」
可是不說,爺的病就會好嗎?
像他們一樣,裝作什麼都不知道。
任由爺放棄自己,茍延殘地活在屋子里,直到死去,就是對的嗎?
爺并沒有去坐我的秋千。
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,轉回屋。
「晃得眼暈,看不清書。」
我又將他的躺椅,搬到院子里。
把褥子曬得松,鋪好了讓他躺下。
梅香姐姐著瞇著眼曬太的爺,徹底服了。
……
今年清明的時候,大爺回府了。
聽說他在外地做生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