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監匆匆過來,卻只帶來了一道旨意。
將我貶為庶人的旨意。
阿云趕來,「蘭姐姐,斂璋哥說讓你走。」
我有些恍惚,然后盯著阿云,「出什麼事了?」
咬著下,「我表姐——說自己有孕了,可斂璋哥說他從來沒過。」
我一把抓住的手,「你跟我一起走。」
徐國公已經等不住了,他勢在必行,裴斂璋將有一場苦戰要打。
「阿耶不會對我怎麼樣的。」阿云安我,「蘭姐姐,你先走,等宮里安全了你再回來。」
我看著阿云,心痛如絞,「阿云!你——」
「蘭姐姐,你把大花和小花帶走吧,等你回來的時候,把它們一起帶回來。」
阿云笑著說道。
14
我第一次見阿云的時候,氣、矜貴,對我很不客氣。
但其實是個哭又很好哄的小姑娘,堅信自己被阿耶寵。
而我最后一次見阿云的時候,已經學會了騙人。
我找了地方落腳,每日如沒頭蒼蠅一般四打探消息。
今日的皇榜格外擁,圍觀人群熱鬧喧囂。
「好狠的爹,那畢竟也是他閨。」
「你忘了早之前就說不認徐皇后了。」
「一條白綾便罷了,偏偏還用了刑,死都死不安生——」
我一把抓住路人,「徐皇后死了?」
「豈止!五馬尸呢,打掉了自己表姐肚子里的孩子呢,徐國公說了,以極刑也不為過。」
不是的,不是的——
「那、現在在哪?」
「誰知道——」路人不耐煩地甩開我。
我轉頭就走,卻差點被快馬沖撞。
一隊宣令使呼嘯而過,角樓的鐘聲和鼓聲大作,「皇上駕崩!百姓閉!違者斬!」
我的腦子轟然作響。
他們在說什麼?
「皇上駕崩!」
駕崩——
「皇后娘娘被以極刑,五馬尸啦!」
裴斂璋和阿云,都死了。
15
我渾渾噩噩地走出人群。
旁人的一推一踢,我毫無覺。
街上的士兵們驅趕著,我跌跌撞撞地回到落腳的地方。
臉太過惡劣,引得我落腳的掌柜都擔憂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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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姑娘,你沒事吧?」
我死死咬住牙,一聲不吭。
「宵了,唉——」
我不吃不喝,只時時刻刻在客棧門口坐著,煎熬地等著每一個真真假假的消息。
百姓的嗅覺總是最靈敏的,「聽說皇帝是被皇后氣死的。好不容易有了個孩子,被生生弄沒了。」
「可現在宮門口守著的都是徐國公的人。」
「那之前的豬圈娘娘呢?怎麼沒聽見的消息?」
我渾一震,不由自主側耳傾聽。
「肯定早就死了。」
「一個鄉野婦人,怎麼贏得過那些心思縝的貴人。」
「之前的皇帝死得也蹊蹺——」
「住口,你不要命了?」
裴斂璋是真的死了嗎?
我很懷疑,或者說是不敢相信。
掌柜看我一直不吃不喝,小心翼翼地湊上來,「姑娘可是家里有人在宮里?」
我深吸一口氣,聲音啞得厲害,「我、我妹妹在宮里——」
我滿心絕,「還有、還有我夫君——」
他先是嚇了一跳,隨即恍然大悟,「當差的侍衛?」
我胡點頭,他怕我絕食死在他店里,不住安我,「我姐夫在徐國公小舅子那兒當門房,有消息我立刻告訴你。」
他頓了頓,「姑娘,能吃就吃點兒吧,說句不好聽的,收尸也要把子力氣呢。」
也許是這句話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樸實和堅韌,我真的聽了進去。
我就著清水咽了一個饅頭,然后就求著掌柜去探聽消息。
不知又過了幾日,宮里傳來消息,皇帝雖然駕崩了,但幸好宮里的一個小貴人肚子里留下了一個腹子,徐國公悲痛萬分,還是決定舍生取義。
據他說,皇帝臨終前將國事一應托付給了他。
究竟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
但皇帝一定是死了。
掌柜的姐夫還是帶來了些消息,宮里出來的車半夜去了幾趟葬崗,扔了好些尸首。
自從聽到消息的那天起,我整個人仿佛與人世間隔開,所有的痛楚都好像隔著一層紗,鈍得讓人吃不下飯,睡不著覺。
可如今確認阿云和裴斂璋的死訊,就如同一支利箭將我的心臟再度生生剖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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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知何時到的葬崗。
新鮮的腥臭味撲面而來,我跪在地上,有一些尸首甚至還是的。
心里的痛楚十倍地作用在我的四肢百骸中,我只有瘋狂地刨開葬崗的土地,那灼燒我的痛才會減輕一些。
我的指甲剝裂,指尖刨出了,然而我仍然在不知疲倦地挖著。
我能夠找到阿云的頭顱嗎?
聽說被以尸之刑,也許我過的泥土里就有的一部分。
但是再也不會撒地要吃珍珠丸子,親熱抱起小豬仔,甚至,倨傲地沖我扔下銀子。
騙了我,救了我的命。
我嘶吼著,哭泣著,如同母一樣挖掘著每一個新鮮泥土覆蓋的泥坑。
也許底下還埋藏著我的夫君。
被我欺騙,也許連到死都一無所知的,我的夫君。
裴斂璋。
我的眼淚終于一滴滴落下,像久旱沒有落下的雨滴,好像自從姊姊死之后,我就再沒有這樣哭過。
是的,我也是喜歡裴斂璋的。
「抱歉——」
我終于抖著手放棄,五指已經不形狀,只能勉強無助眼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