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才發現,做裴知禮的婢是多麼輕松的一件事。
「青禾青禾,快跟我出門!今日小年,城中有雜耍表演,聽說晚上還有煙花!」
手中的掃把還沒放下,我就聽見了院門口傳來咋咋呼呼的聲音。
只見一抹紅竄進裴知禮屋子,隨即裴舟的聲音響起:
「哥哥收拾收拾,我們一起出門!」
「滾出去!」
「好嘞,那哥哥你快點穿服,我等你!」
隨即,那抹紅飄到了我跟前:「別掃了青禾,一會兒跟我們出去玩,今日城中有雜耍表演!」
裴舟雖然比我大兩三歲,但最是孩子心。
服要穿鮮艷的,還看熱鬧。
哪怕被侯爺帶到崇州歷練,玩心也不改。
「大公子風寒剛好,不適合出門。」我說。
「穿厚一點就好了嘛。」裴舟我的頭發:「哥哥是人,不要總把他當容易碎的品。」
我愣了一下,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麼。
本以為裴知禮不會同意。
沒想到等我回過神,裴知禮已經披著大氅出現了。
「為了避免被阿娘念叨,我們從西角門出去。」
裴舟不知道從哪里拿了兩個湯婆子,給裴知禮和我一人一個。
「保管今天讓你們倆盡興而歸。」裴舟打著包票。
「稚。」裴知禮輕哼一聲,抬腳就走。
既然主子沒什麼異議,那我這個做丫鬟的,自然是隨主子意。
城中確實熱鬧非凡,張燈結彩,是我從未見過的景象。
從前過年對于我來說,只是意味著又長大一歲,要做的事更多了而已。
沒想過有朝一日這樣日子會落在我頭上。
裴舟帶著我們從城東玩到城西,又帶我們去城中最大的酒樓吃飯。
「青禾實在是太老了。」
吃飯時,裴舟絮絮叨叨地對裴知禮說:「從沒見笑過,也沒見開心過。」
末了又問我:「你是不是不會笑啊?」
我點了點頭:「我阿娘說我生下來就不會哭笑,村子里的人說我腦子有點問題,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笑,怎麼開心。」
裴舟蛐蛐我的話戛然而止,好半天才悻悻地開口:「吃飯吃飯,晚點帶你們去看煙花。」
等到天黑,裴舟早早就帶我們去了預定的閣樓等放煙花。
快要放煙花時,裴舟偶然瞥見旁邊有位驚為天人的小姐,屁顛顛地跑過去搭訕,徒留我和裴知禮在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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漫天煙花炸開的一瞬間。
裴知禮突然出手,冰涼的手指輕輕撐起我的角。
我愣愣地看著他。
他輕聲說:「這樣就是笑。」
8
過完年,裴舟和侯爺就又要回崇州了。
此次除了回崇州駐守,侯爺還接下了護送長公主前往齊國和親的任務。
臨走前,裴舟許諾我:「等我下一次回來給你帶匹小馬駒,崇州的馬都是千里馬,跑得可快。」
然而,我最終還是沒能等到小馬駒。
千里馬送回的,是裴舟的尸。
彼時他們離京才不到半個月。
千里馬不僅帶回了裴舟的尸,還帶回了一個讓朝野轟的消息。
和親的長公主遇刺,隨行的永昌侯失蹤,其子裴舟亡。
屋偏逢連夜雨。
裴知禮突發急癥,吐了口后再醒來就看不見東西了。
最初發現不對勁是聽聞裴舟亡的消息后,裴知禮冷靜地問我:「為何不掌燈?」
我看著亮堂的窗外,試探地在他眼前揮了揮手。
許是到了我掌心的風,他看向我:「怎麼了?」
我將他的臉掰向我在的位置,說:「公子好像看不見了。」
裴知禮沉默了許久才說:「知道了,你先下去吧。」
我沒走,吹了吹碗中的藥,一勺一勺地喂他。
接連打擊下,夫人也病倒了。
府中上下一團,無人主持大局。
許多丫鬟小廝見狀不對,紛紛收拾細跑路,只留下幾個忠心的老奴。
我去找夫人時,夫人剛喝完藥。
「青禾,你來得正好。」
夫人拿出一張契書和一個荷包遞給我。
「陛下不日應當就要問責侯府了,你年紀小,也出府去吧。」
我接過契書和荷包。
荷包沉甸甸的,應當是夫人放的盤纏。
但我沒有離開。
「大公子看不見了,離不得人。」我說。
夫人愣了一下,隨即痛哭出聲。
9
裴舟下葬的那日。
春日的第一場雨正好落下。
像是老天爺也在為他哭泣一般。
裴知禮沒有出松竹苑,只是問我:「他是什麼樣子的?」
于是我和他描述:「臉被劃爛了,蓋上了黃紙,腫脹得厲害,左邊臂膀沒有了,右邊還是完好的,還能看到他手心的繭子……」
「什麼繭子?」裴知禮冷不丁地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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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了想:「應該就是習武留下的繭子吧,像裴風那樣,右手常年會有繭子。」
我話音剛落,裴知禮突然笑了。
笑著笑著,他的眼眶就紅了。
這是我第一次見到裴知禮的眼淚。
「公子哭了。」
我拿出手帕輕輕上他的臉頰,想讓他掉眼淚。
然而他卻抓住了我的手,帶著我的手去眼角。
明明此刻他雙眼看不見,但我卻仿佛被他注視著。
我到了那滴眼淚,也聽見他對我說:
「青禾,開心也會流淚。」
還聽見他說:「裴舟是左手用刀,右手沒有繭子。」
理完府中的事務,圣上對侯府的置也下來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