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這一年，徐錦年如常上了初中，我也按計劃就讀了一年級。
很久很久的以后，我們要搬家，從徐招娣的一個外套里抖落出一張賣的憑證——我不知道，徐招娣以這樣笨拙的方式解了幾次燃眉之急，回憶起的臉，卻永遠是氣定神閑的樣子：「你們盡管好好讀書，錢的事用不著你們小孩子心。」
08
徐招娣自己沒讀過什麼書，卻很重視我和徐錦年的教育。
拿徐招娣的話來說，雖沒嘗過讀書的甜頭，但吃盡了書讀得不多的苦。
「媽也不想你們讀書就能做人上人，但總歸不想你們和媽一樣，了社會只能做些力活。」說這話時，徐招娣已然不復年輕。
這些年，一個人供兩個孩子讀書，幾乎什麼都干：
起先是日夜不休地在家里翻頭花；后來，我與徐錦年的開銷大起來，就跟著村上的人出去打些零工；再往后為了能穩定些，到鎮上找了個洗碗、端盤子的活兒。
可我三年級這年，徐錦年沒能考上高中。
徐招娣說：「這有什麼大不了的，兒子，大不了我們復讀一年。」
但徐錦年不愿意。
他跪在徐招娣的腳邊對徐招娣磕頭：「媽，我就不是讀書的料。讓我進廠打工吧，我供無雙讀書。」
我以為徐招娣這次還會向以往遇到任何事一樣面不改。
徐招娣瘋了。
徐錦年上初中以后，徐招娣就沒打過他，這次是打斷了三木。
還將徐錦年鎖在房間里，每天出門上班前要求徐錦年要背完幾頁書，刷完多道題。
這樣罵徐錦年：「你就是舒服日子過得太多了，腦子不清醒！想打工？以后有一輩子的時間要你打，差這幾年？」
那年暑假倘若再漫長些，大抵他們會將彼此都瘋。好在夏天總是要過去，父母也總是拗不過子。
徐招娣先退一步：「報個職校吧，學門手藝。」
我暗地里寬徐招娣：「媽，你也別怪我哥，他這倔脾氣像你。」
09
在得知徐招娣要送徐錦年去職高后，村上的人都說徐招娣瘋了。
他們還說徐招娣拎不清，要犧牲自己的兒子供我這個撿來的兒。
甚至還有人幸災樂禍地嚼舌：「到時候人家親生父母找過來，連都撈不著，讓哭去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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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招娣對這些充耳不聞，只不過每天晚上給我聽寫生詞，或是陪我寫數學題，我們倆的母總會變得要比白日里淺淡些。
「徐無雙，你的腦子是豬腦子嗎，我說紅燒路，紅燒路，你給我寫了什麼？」
「可是媽媽……我也想不到你說的紅燒路就是紅燒啊。」
「……」
徐錦年職高讀完后，在鎮上找了一家汽修廠做學徒。
等我上初中，他每個月都能賺六七千了。
他依舊只給自己留下一點點錢當生活費，然后把其他的都給徐招娣：「媽，你帶無雙去買些新服、新鞋子，大姑娘了，你讓穿得好看些。」
「對了，再去帶挑個行李箱……現在可不比我當年了，你可別把被子隨便裝個尿素袋就讓無雙帶去學校。」
「小姑娘，漂亮。」
「媽還用花你錢？」徐招娣白他一眼，又說，「我都當了十幾年的媽了，還用你教？」
他們把一切希都寄托在了我的上，可初中的生活很快就得我不過氣。
起初，我還能跟上老師的進度。
漸漸地，漸漸地，不知道怎麼回事，課本上我聽不懂的容越來越多。
我給自己打氣：徐無雙，你要給媽媽爭氣，他們都等著看你們笑話呢！
打氣的話在心里說了千千萬萬遍，我的分數卻不增反降。
明明每節課我都很認真地聽了，可有時候思緒總會不由自主地飄遠，好像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的工夫，回過神來時，老師手里的書早就翻過許多頁，黑板上也寫滿了麻麻的我看不懂的公式。
到初三，老師們也顯然再無暇顧及類似我這樣的差生。
甚至當我腆著臉去問科學老師問題時，那個有些禿頂的中年男人只會隨意地瞥一眼我的作業本，輕輕吹散自己杯里的浮沫才說：「這麼簡單的問題有什麼問的必要嗎？」
距離中考還剩下一個月，我開始整夜整夜失眠，頭發也大把大把地掉。
徐招娣與徐錦年以為我是考試前太張了，變著法兒的寬我，徐錦年掏出兜里零碎的幣，說：「怕什麼，就算真考不好，哥有錢，養得起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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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天，徐招娣不知道從哪里拿到我的英語一模的試卷狠狠拍到我面前：「30 分？徐無雙你長本事了是吧？你老實說，上次給我簽字的那張 115 分的試卷是誰的？」
東窗事發，我煎熬的心反而多了一道息的隙。
我嚎啕大哭起來：「媽媽，我真的有用心學，我真的很用心在學了。」
「可是我怎麼都學不明白，我記不住單詞，聽不明白老師說的話。」
「數學的公式我也總記不清，科學里的那些度啊、浮力啊我怎麼也算不出答案……」
徐招娣哆嗦著，這一次，向我的眼睛切實充滿了失：「所以你就騙了我們整整三年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