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炕桌真不錯,木頭厚實,看著有些年頭了。
只是這高粱稈皮的炕席破破爛爛,有的地方直扎腳。
酒至酣,我問楚爺:“您老認識老王爺?”
他的筷子明顯一頓。
抬頭看我,老頭十分嚴肅,“你和他什麼關系?”
“他老人家等于是我的[開手師父]!”
[開手師父],意思是啟蒙傳藝的老師,實際上老王爺并沒有教我任何綹竊的手法,只是讓我了解了這個江湖。
我懷念他,是因為那段時間我們相的很好,彼此就像親人一樣。
“認了?”他問。
我搖了搖頭。
他放下了筷子,似乎在想說不說,或者怎麼說合適。
好半響才又看向了我,“我和老王曾經是[脈子],后來出了一些事,他丟了命,我也折騰這樣……”
[脈子],是同伙的意思,當年兩個人一起干過活兒。
“什麼事?是誰?”我問。
他慘然一笑,悠悠道:“人死如燈滅,是誰又如何?那是你們這輩子都惹不起的人!”
“告訴我!”
“憑什麼?”他定睛看我。
“難道你不想報仇?”
“不想!”他回答的十分干脆。
老頭一口干了杯中酒,隨后就往后躺,唐大腦袋連忙給他拿了個枕頭。
他也不看我,對著空氣,語氣張狂中著一的無奈:“有些人自以為技高,就可以稱“爺”,實不知就算稱了“爺”,在某些人眼里,不過還是個小賊!”
“你倆……”他出殘手,挨個點著我和唐大腦袋,“你倆更他媽完犢子!”
唐大腦袋喝了口酒,滿不在乎道:“別聽他耍酒瘋瞎,吃菜!”
我沒筷兒,看著楚爺問:“為什麼?”
他鷹一樣的眼睛看向了我,“為什麼?呵呵,好!好一個為什麼!”
“因為婊子無,賊無義!有當不好婊子,心里如果還存著那麼點兒道義,就做不好賊!”
“道義,就是你們心中的雜念!”
“這憨貨無論跑多遠,都惦記著我這個老不死的!老王不過曾經指點了你幾句,你竟然還想著給他報仇?!”
“哈哈哈!”他狀似瘋癲,笑的眼淚都流了出來,“要想為真正的“爺”,就要先為一個徹頭徹尾的冠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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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道義,是你們的羈絆,只有放下這些,才能肆無忌憚,藐視一切規則……”
“因為到那個時候,你就是規則!”
“你才是“爺”!”
唐大腦袋端著酒杯,漫不經心。
我哈哈一笑,“如果必須要這樣,我寧愿只做一個小賊,去他媽的“爺”!”
“你呢?”我看向了唐大腦袋。
他小眼睛咔吧了幾下,手指向了楚爺,“爺不爺的我他媽不在乎,我就想讓這老不死的趕快蹬兒……”
楚爺笑了,歪著腦袋端詳著他,就像從來沒見過一樣。
唐大腦袋估計是被看的不舒服了,張就罵:“瞅個嘰霸!”
我笑了起來,一口酒差點嗆到。
好半天,楚爺悠悠一嘆,啞聲道:“亮子,這些年辛苦你了!如你所愿,到時記得把爺的骨灰灑進松花江里,爺離不開這白山黑水!”
說完,他又看向了我,明顯猶豫了一下,“小子,如果你能再見佛爺,就說……”
他停了下來,一雙眼睛漸漸失去了焦距,好半天才喃喃道:“罷了,罷了!還有什麼說的呢?”
我疑起來,難道他和西安那老倔頭兒還有什麼恩怨?
我剛要張問,他已經閉上了眼睛。
很快,就發出了鼾聲。
這位楚爺明顯在裝瘋賣傻,不過人家既然不想說,總不能搖醒他繼續問。
酒足飯飽,我還在擔心丟豬或者酸菜的鄰居過來。
對了,還有隔壁丟苞米該子的。
畢竟這事兒忒丟人了!
我在西屋燒炕的時候,一個窩窩囊囊的中年男人進了屋,他抄著袖,黑布棉襖臟的泛著油。
唐大腦袋“嗖”的一下,從炕上竄了下來。
“老錢頭!”
他一把扯住了這人前大襟兒。
漢子不樂意了,用力掰他的手,“撒開,嘎哈玩意兒,五馬長槍地,我有那麼老嗎?!”
“我問你,”唐大腦袋不撒手,“一個月280塊錢不了吧?”
“我呸!”漢子呸了他一臉口水,“280行,可你幾個月沒給我了?”
他怔了一下,“欠你錢嗎?”
漢子破口大罵:“一個月280,我伺候他吃伺候他拉,你他媽就好,從七月份開始,我看著一分錢了嗎?”
我一直坐在小板凳上,手里還掐著苞米該子往炕里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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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到這話不由恍然大悟,怪不得鑰匙這活兒,這貨一萬塊錢都干,甚至訂金都沒敢要!
怪不得哭天抹淚的讓我給他一萬。
怪不得羽絨服四飛。
他是真窮啊……
不對!
不對呀!
我瞥了一眼那漢子的右,呵呵笑了起來。
漢子和他推推搡搡,里還在繼續罵著:“我沒讓他死就不錯了,說,你是不是故意這麼干的?是不是就想霍霍死他?!”
唐大腦袋眼睛一亮,“這主意不錯……”
啪啪啪!
漢子開始揚手往他大腦袋上,“你個死孩崽子,當初這麼多鄉親不讓你認這個爹,你偏不聽話!”
“可既然三個頭磕地上,你就得給人家養老送終!”
唐大腦袋連連躲閃,“別說這麼好聽,那你還讓他拉一炕……”
“我家炕又堵了,去鄉里找人通炕,誰知道他要拉屎?”
“我錯了,”他開始求饒,“錢大爺,你是我親大爺,可別打了,年前我肯定想辦法把欠你的錢都給上,行不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