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親第五年,竹馬孟昭依舊不肯娶我。
他嫌我膽小哭,嫌我太過。
嫌我溪邊浣紗,汗的樣子能看呆一群同僚。
「等著唄,興許明年我就回心轉意了。」
我傻乎乎地要等第六年時,還是孟昭的頂頭上司沈大人看不下去了,好心勸他:
「無依無靠,小小子如何生存?
「快娶過門吧,權當是幫一幫了。」
可眼見著婚期將近,孟昭卻又假死逃了婚。
沒了男人,常有地調戲,時有盲流敲門。
唉,小小子的日子好難過。
于是秋日暮的霧氣中,我提了盞羊角燈籠,鼓起勇氣敲了敲那位沈大人的門,小心翼翼地說:
「大人大人,求求您再幫一幫小子呀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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燈燭昏昏,無人應聲,門虛掩著。
我一踮腳,卻瞧見沈大人桌上攤著一張畫像。
畫的似乎是子溪邊浣紗,我瞧著眼得很,還沒仔細看,一回卻撞上沈鶴年沈大人。
他剛才在洗沐,想必是聽下人傳報匆匆趕來,額發還滴著水。
不知畫的是誰,素來沉穩的沈大人腳步慌忙,甚至顧不上禮節,手忙腳卷起那畫軸藏在后。
見我好奇地著頭,沈大人輕咳一聲:
「咳,夜深重,阿婼姑娘怎麼過來了?」
沈大人這麼一提,我又紅了眼圈。
三個月前,我的未婚夫孟昭失蹤了。
我急得直掉眼淚,哀求孟昭的好兄弟們去粟州打聽,才知道孟昭的小船遇到了水匪,孟昭下落不明。
他的兄弟們紛紛勸我把婚書燒了早點改嫁。
我了哭疼的眼睛,努力學著振作起來。
賣了上首飾,典了冬日棉,要去粟州接孟昭回來土為安。
見我要去粟州,孟昭的兄弟們又急了,說你一個小小子怎麼這麼倔呢?孟昭葬魚腹,茫茫江海尋不到尸骨,你給他立個冠冢,與你們婚書合葬也一樣的。
沒見到孟昭尸骨,我不肯死心,又不眠不休糊了百盞中元荷燈,祈盼他平安歸來。
但是孟昭失蹤后,小小子想過好日子也很難。
這些日子托人辦事,扶乩祈福花去不錢,日子過得捉襟見肘。
白日集市賣酒,有不懷好意的登徒子在手上揩一把油。
夜半有人敲門,我怕得躲在桌子下,握著柴刀掉眼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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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今日回家,我發現鎖被人撬壞了。
兩年前我是投奔孟昭才來的槐州,在這里人生地不。
眼下走投無路時,我能想到的人只有曾幫我求的沈鶴年沈大人。
孟昭也最敬重沈大人,一是為后輩念他知遇提攜之恩,二是仰慕他端方正直,人品貴重,私下也常常和他那些兄弟們嘆不知如何酬謝沈大人的恩。
屋燈火明徹,照得人心安。
「我昨日才回槐州,阿婼姑娘是遇到什麼難事了嗎?還是孟昭又欺負你了?」
捧著茶盞,熱氣氤氳時,我說不出話,一低頭眼淚又大顆大顆掉了下來。
孟昭最煩我哭,只要我眼圈一紅,他就沒了半點耐心。
怕沈大人也厭煩,我慌忙手去抹眼淚。
可這些日子的委屈和疲憊涌上心頭,眼淚就越越多。
沈大人就溫溫一笑:
「咦,阿婼這杯茶怎麼越喝越多?」
我破涕為笑,笑出一個鼻涕泡泡。
也難為沈大人,明明遞過來一方帕子,卻又要扭過頭假裝沒看見:
「那我猜一猜,猜對了阿婼就點點頭。
「阿婼哭得這麼傷心,肯定是了很多委屈。」
我點點頭。
「不是孟昭,但又是因為孟昭。」
燈下我小口小口喝著熱茶,才發現傷心的事有很多。
孟昭意外溺亡是最傷心的事。
剩下就是這三個月里被人欺負,典當老板價,扶乩婆子坑錢,白日揩油調戲,夜里敲門撬鎖。
荷燈的生竹坯子有細細的小刺,手上扎出的傷口沾了酒就疼得鉆心。
我自己繡的喜服很好看,還沒機會穿一穿,當掉的時候心疼得像有人在揪。
沈大人有很多耐心,也有很多帕子,夠聽我一件件講完,夠讓我一條條拿來眼淚。
月上梢頭時,聽的人還認真,講的人卻犯了困。
「我人收拾出后頭的院子,阿婼今晚先睡下,那些傷心事明日我們一件件解決,好不好?」
我心里實在愧疚。
對不起啊沈大人,給您添了這麼多麻煩。
可是這三個月里又累又怕,我真的沒睡過一個好覺。
「沈大人有傷心事嗎?
「要是有,明天睡醒了我也可以聽您講……」
聽我這麼問,沈大人也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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握著畫軸的手忽然收,他垂下眼,很悵然地笑了笑:
「有的,我有心上人呢。」
我想起從前孟昭他們說的,沈大人有個心上人,可很早前就許了人家,沈大人等到現在,至今未娶。
那麼剛剛他匆匆藏起來的那幅畫,畫的大約就是那位姑娘吧。
趴在桌上,困得睜不開眼時,腦子也像熬得黏糊糊的一鍋粥,想不太明白。
「……那知道您喜歡嗎?是誰呀?」
「不知道,還問我心上人是誰呢。」
唉,是個傻姑娘啊。
提到,沈大人也忍不住彎了彎角,笑道: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