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回中秋夜,常媽媽回鄉下料理老家喪事。
小院里只有我一個人,安安靜靜的,我獨自趴在墻頭,看著全汴京城的男往金明池趕。
有娘告訴我,那能看見最圓最亮的月亮,還能對著月許愿,說不定嫦娥仙子就能聽見了。
于是我問顧清淮,能不能帶我去金明池。
他皺著眉,思慮了一下,有些不耐地同我說。
「別鬧了喬念,那里不是你該去的地方。」
「今夜是詩會,是要作詩的。」
我小聲嘟囔:「……只有這一次,下次我就不去了。」
他板著臉,最后還是帶我去了。
只是,我在金明池宴會上丟盡了他的臉。
那夜他走的很快,將我甩在后。
我追不上他,有些急,手卻被另外一個人抓住了。
回過頭,是張溫婉的臉。
沈霽禾悄悄拉過我的手,安我。
「……方才這首詩雖用詞簡易,可朗朗上口,也訴說了相思之。」
「我倒覺得不錯。」
沈霽禾是汴京城有名的才,也是沈國公府嫡。
我看了眼前方遠去的背影。
想追上顧清淮的腳步忽然停住了。
顧清淮現在是懸于湖上的月。
而我只是地上的白霜,做不得與月同行的星。
7
比冬日來的更快的,是顧清淮的婚訊。
常媽媽不讓顧府的人靠近,生生瞞了我一個月。
但其實我是知道的。
那日大雪,我掛念著顧清淮的手疼,特意找大夫配了治手的方子。
還在攤上買了雪狐皮,像往常那樣做了手。
這次的花我是比著海棠花繡的,雖然還是有些歪七扭八,卻比第一回順眼多了。
我站在門前,撞見顧清淮陪著沈霽禾試頭冠和婚服。
聲音從門里傳出來,沈霽禾有些張地問顧清淮:
「……我們的事,真的不用和解釋一下嗎?」
顧清淮皺著眉頭說:
「連朵花都繡不好,就算知道了也只會和我鬧。」
「父親的意思,是只能做妾。」
「但岳丈大人也明令,婚三年里,都不準納妾。」
他頓了一瞬,「……連我的妾都做不得。」
雪花進了眼睛,疼的我心尖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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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又嘆了口氣,替沈霽禾將頭冠戴上。
「若不是喬念,我早已居三品,在爹之上了……」
后頭顧清淮說的話,我沒能聽完。
雪簌簌的下,我跑回到了小院里。
常媽媽見我失魂落魄,眼圈通紅,拿出熱騰騰的栗子甜糕哄我。
我對著常媽媽強了一個笑容,冬日最適合吃甜糕了。
只是,比我眼睛傷了的那日吃的甜糕還要咸些。
巷口的青梅落了,砸在地上,化在土里。
8
顧府鑼鼓喧天,喜糖撒了一地。
漫天飛雪,正是良辰吉日。
我和常媽媽說,想去冀州的老家小住幾日。
從顧府出來往南邊走,就是渡口,遠泊了許多船只。
我抖了抖上的雪,對著常媽媽直喊冷。
常媽媽替我系了斗篷,我順勢開口:
「常媽媽,我的包袱太沉了。」
常媽媽雖然上說我氣,還是順手接過我的包袱。
我又揚起一個笑臉:
「常媽媽,還想吃恬悅樓的八寶甜酪,我怕這次回去,就再也吃不到了。」
輕輕了下我的臉頰,又無奈地說了句好。
趁常媽媽走遠,我快步鉆進去姑蘇的商船。
手里著一份姑蘇來的庚帖。
這封遠道而來的庚帖,也差點就被常媽媽撕碎。
只因寫庚帖的公子不僅字丑,還提前分了家。
常媽媽說他分家之后無錢無權,若跟著他,定過不上什麼好日子。
我卻覺得上邊的字雖然寫的歪歪扭扭,可落筆卻是認真的。
因為我寫字時,也是這樣。
總想著寫好,手上力度卻愈發加重,寫出來的字自然也不好看。
我也不想辜負了這份從姑蘇遠上而來的心意。
至,親手將庚帖還回去。
常媽媽家在冀州,姑蘇路遠,我這一走說不定再也不會回汴京來。
這些年,盡管有出價更高的主家,對我也一直在我邊。
在汴京為了我已經付出許多。
我不想再拖累。
我在包袱里放了這些年攢下的大部分銀錢,等回來發現的時候,船已經駛出去了。
熱茶熏的眼睛疼,我抬頭看了眼落雪的江面。
接下來的路,今今就自己走了。
9
冉冉晨霧重,暉暉冬日微。
船行了許久的水路,終于靠了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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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客紛紛收拾包袱下船,天才蒙蒙亮,渡口卻滿了人。
下船時,船夫遠遠喊住了我,好心提醒我:
「那位汴京來的姑娘!」
「渡口裴記的蟹黃面是最鮮的,配上一籠剛出鍋的生煎,那才暖嘞!」
說完,船夫還不好意思地砸吧了下。
我忍不住抿笑了笑。
在姑蘇沒人認識我,也沒人一直我瞎眼姑娘。
我一路向城里的人打聽,終于尋到了庚帖上的江家。
站在黛瓦白墻下,我輕輕敲了敲門,那小廝接過我的庚帖,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進府通報去了。
我抬眼,江府屋檐錯落,實不像婆上門說的一方小院,只有幾田產的模樣。
我忽然意識到,過路人給我指的是江家主家。
而寫下庚帖的江云祈早在三月前,就和江府分了家。

